三天后的傍晚,寨子西边十里外的黑风山口,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走在前面的是个高大汉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没有鞘的长刀。他脸上有风霜刻痕,眼神像鹰——不是猎食时的凶狠,而是盘旋高空时的冷漠审视。
身后跟着个瘦小少年,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气喘吁吁。
“沈爷,前面就是陆家寨了。”少年指着远处隐约的灯火,“听说三天前,他们用石头砸退了两百多流民,自己一个人没死。”
被称作“沈爷”的汉子——沈元舟,眯起眼睛:“一个人没死?”
“寨里人是这么传的。还说他们领主会妖法,画几张图、喊几句号子,就能让人不怕死。”
沈元舟嗤笑一声:“妖法?怕是装神弄鬼。”
他原本是北境边军的一名校尉,因为得罪上官被构陷,一怒之下杀了那狗官,带着十几个弟兄逃了出来。一路南下,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只剩身后这个半大孩子还跟着。
这三天,他一直在附近转悠,观察这个“陆家寨”。寨子不大,墙不算高,人也不多。但奇怪的是,寨子里的动静,有种诡异的规律感——
清晨,固定的钟声响起,然后寨门打开,一队队人按顺序出来:耕田的去东边,砍柴的去北坡,巡逻的沿着围墙走固定路线。午后,又有一队人集中训练,动作整齐得不像民兵,倒像……像他带过的边军正兵。
但这怎么可能?一个破落寨子,哪来的职业军官?哪来的训练时间?
“沈爷,咱们要进去吗?”少年问。
沈元舟没回答。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泥土——有新鲜的脚印,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应该是一个成年男子带着一个孩子或妇人。脚印方向朝寨子,步幅均匀,不慌不忙。
“昨天有人投寨。”沈元舟判断,“不是被抢,是主动去的。”
少年惊讶:“这年头还有人主动投寨?不怕被当粮食吃了?”
沈元舟站起身,望向寨子方向。暮色渐浓,寨墙上的火把依次亮起,位置、间距几乎分毫不差。
他忽然想起军中老教官说过的话:打仗打到最后,打的是‘规矩’。谁的规矩更硬、更稳、更不容易乱,谁就能活。
这个陆家寨,规矩硬得反常。
“走。”沈元舟说,“去会会那个会‘妖法’的领主。”
“直接闯进去?”
“不。”沈元舟从怀里摸出块木牌——是边军的身份腰牌,虽然已经失效,但做工精细,一般寨子不敢怠慢,“递牌子,求见。”
寨子里,陆弘正在主持第一次“系统迭代会议”。
参会的一共五人:陆弘、柳明漪、赵铁山、周大牛,以及新加入的医师苏婉——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原本是附近镇上的郎中,丈夫死于疫病后独自流落,三天前投寨。
地点就在陆弘那间破屋里。墙上挂着三张新制的麻布图:一张是《寨防体系总览V1.2》,一张是《人口物资动态表》,一张是《近期威胁评估》。
“……所以,根据这三天的训练日志,主要问题有两个。”周大牛指着自己面前的本子,说话还有些拘谨,“第一,新兵组十二个人,年龄体力差异大,统一操练进度,弱的跟不上,强的嫌太慢。第二,训练内容和实际守寨任务脱节——练了半天队列,但真打起仗来,爬墙、搬石头、传令这些活儿,队列用不上。”
陆弘点头:“解决方案?”
“我……我觉得可以分组。”周大牛说,“按体力分甲乙丙三组,训练强度不同。另外,每天留一个时辰练实战技能——爬墙、投石、简单包扎这些。”
柳明漪在旁边记录,忽然抬头:“分组需要额外人力管理,会增加行政成本。目前寨里识字能当组长的,只有你、铁山叔、我和领主四人。”
“可以从新兵里挑。”赵铁山插话,“我观察了几天,有两个小子机灵,学得快,也能服众。”
苏婉轻声说:“如果分组,医药配备也要调整。不同强度的训练,受伤概率不同,我得提前准备药草。”
陆弘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屋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三天,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领主在沉默中思考,然后给出一个清晰到可怕的指令。
系统思维第三条:迭代不是修补漏洞,而是重构架构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样。”陆弘开口,“第一,新兵组改组为‘军事训练营’。下设三个小队,不按体力分,按‘功能’分。”
他走到墙边,在空白处画了个结构图:
“第一队,‘守备队’。专精寨防——爬墙、投石、滚木操作、夜间哨戒。训练重点:耐力、精准、纪律。”
“第二队,‘侦察队’。专精野外——潜伏、追踪、地形识别、简易测绘。训练重点:敏捷、观察、野外生存。”
“第三队,‘支援队’。专精后勤——物资搬运、伤员转运、简易工事搭建。训练重点:力量、协同、基础医疗。”
周大牛眼睛亮了:“这……这分法好!各练各的专长,合起来就是完整的寨防体系!”
“不止。”陆弘继续说,“三个队每天轮换训练内容——今天一队练爬墙,二队就练潜伏,三队练搬运。三天一轮回,确保每个人都会三项基础技能,但有一项专精。”
赵铁山深吸一口气:“这法子……像是正规军的练法。”
“本来就是。”陆弘说,“第二,设立‘教官团’。周大牛任总教官,赵铁山任守备队教官,苏医师任支援队医护教官。至于侦察队教官……”
他顿了顿:“暂时空缺,但我有人选了。”
柳明漪敏锐地问:“新人?”
“正在路上。”陆弘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守门汉子探头:“领主,寨外来了个人,递了块军牌,说要见您。”
陆弘和赵铁山对视一眼。
“带他去议事棚。”陆弘起身,“会议暂停。柳先生,把刚才讨论的整理成《军事训练营组建方案V1.0》,晚饭前给我。周大牛,你去准备演示——明天一早,我要看到新兵组能按新方案训练。”
“是!”
众人散去。陆弘独自在屋里站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是他穿越后一直偷偷记录的《系统构建日志》。翻开最新一页,写下:
“第六天。军事模块启动。首个专业人才即将到位。系统进入快速迭代期。”
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沈元舟。
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出现过——三个月前,北境边军溃败,一名叫沈元舟的校尉带着残部南下,一路被各路势力围剿,最后消失在黑风山一带。传言此人桀骜不驯,但极善用兵,曾以五十骑冲垮过三百人的匪寨。
如果他真是那个沈元舟……
陆弘嘴角微扬。
那么,‘系统’的第一把利剑,就要来了。
议事棚是用旧木料临时搭的,四面透风,中间摆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放着盏油灯。
沈元舟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墙上挂的地图——不是寻常寨子那种粗略的山水图,而是标注了等高线、道路宽度、水源距离的“军用地形草图”。虽然简陋,但该有的信息都有。
第二眼,他看见了桌上一本摊开的册子,封面写着《寨防应急流程V1.2》,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示。
第三眼,他才看见坐在桌后的年轻人。
太年轻了。这是沈元舟的第一感觉。但那双眼睛——平静、深邃,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浮躁或怯懦,反而像口古井,看不出底。
“沈校尉。”陆弘开口,用的是军职称呼。
沈元舟眉毛一挑:“你认识我?”
“北境边军第七营校尉沈元舟,因擅杀上官被通缉,悬赏一百两。”陆弘语气平淡,“你的画像,县衙门口贴了两个月。”
沈元舟手按上了刀柄。
“放松。”陆弘说,“我这里不认朝廷的通缉令。坐。”
沈元舟盯着他看了三秒,缓缓坐下,但身体依然绷着,像随时会暴起的豹子。
“沈校尉此来,是想找个地方落脚,还是单纯路过?”陆弘问。
“路过。”沈元舟说,“听说你这寨子守得有点意思,来看看。”
“看完了?”
“看了一半。”沈元舟目光扫过墙上的地图,“图画得不错,但打仗不是画图。”
“那打仗是什么?”
“是杀人。”沈元舟说得很直白,“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杀死最多敌人。其他都是扯淡。”
陆弘笑了:“那请问沈校尉,怎么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杀人?”
沈元舟皱眉:“你考我?”
“请教。”
沈元舟沉默片刻,还是开口:“知己知彼,集中优势,出其不意。”
“具体呢?”
“具体就是——”沈元舟有些不耐烦,“搞清楚敌人有多少人、什么装备、从哪来、士气如何。然后把自己最强的一点,砸在敌人最弱的一点上。最后,打他一个想不到。”
陆弘点头:“说得很好。那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有一套方法,可以把‘知己知彼’做到极致,把‘集中优势’量化成具体数字,把‘出其不意’设计成标准流程——你信不信?”
沈元舟嗤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打仗是千变万化的,哪有什么标准流程?”
陆弘没反驳。他从桌下拿出一叠纸,推到沈元舟面前。
第一张,是《侦察队标准化作业程序》——详细列出了侦察前的装备检查清单、侦察中的路线选择原则、不同地形的潜伏姿势、情报记录格式、返回后的汇报模板。
第二张,是《敌情分析矩阵》——从兵力、装备、士气、地形、天气五个维度给敌人打分,最后算出一个“综合威胁系数”,对应不同的应对方案。
第三张,是《伏击战标准流程V1.0》——从选址、布阵、信号、攻击时机到撤离路线,每一步都有明确动作和备用方案。
沈元舟一开始是漫不经心地看,然后越看越慢,越看越仔细。看到最后,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些纸上写的东西……太详细了。详细到就像一个工匠在教徒弟如何做一张凳子,先砍哪根木头,用什么工具,下多深的榫头。
但打仗不是做凳子!
“纸上谈兵。”沈元舟把纸推开,声音有些干涩,“真打起来,谁会按你这套来?”
“三天前的流民,就是按这套来的。”陆弘说,“当然,是简化版。”
沈元舟猛然抬头:“那场守寨……是照着这个打的?”
“照着V1.0版打的。”陆弘说,“现在已经是V1.2版了。如果你留下来,可以参与V1.3版的迭代。”
沈元舟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良久,他哑声问:“你到底是谁?”
“陆弘。三江平原一个小领主。”陆弘说,“但未来,我会是这套‘战争系统’的构建者。而你——”
他直视沈元舟的眼睛:
“可以成为这个系统里,最锋利的那把剑。”
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
棚外夜色如墨。
沈元舟的手,缓缓从刀柄上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