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澄心堂外就传来脚步声。
李玉一夜没睡,书案上摊着那张写着“查郑明远”的纸,墨迹早已干透。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窗外有风,吹得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他脑子里转着这些天理出的线索,像拼图一样,缺的那一块始终找不到。
门外传来冯玉恩的声音:“陛下,张伟求见。”
“让他进来。”
门推开,张伟快步走进来。他脸色有些发白,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衣摆上沾着露水,鞋边还带着泥,一看就是在外面蹲守了一整夜。
“陛下。”张伟躬身行礼,“王德胜那边,有动静了。”
李玉抬起头:“说。”
“昨夜三更,王德胜从内侍省值房里出来,绕了三条巷子,进了城西柳树巷那间宅子。”张伟压低声音,“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看到那宅子里亮着灯,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王德胜才出来。出来后,他直接回了内侍省。”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没有。”张伟摇头,“但进去的时候,他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似乎揣着什么。”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
“那宅子里的人呢?有没有看到是谁?”
“没看清。”张伟说,“那宅子的窗户糊着厚纸,只透出人影,看不清面目。不过我们的人听到里头有说话声,是个男人的嗓音,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隐约能感觉到,那人说话时带着一股北方口音,不像是金陵本地人。”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盯着。”他说,“王德胜那边,不要打草惊蛇。另外,那间宅子周围的地形,让人画下来。哪条巷子能通到主街,哪家有后门,都标清楚。”
“是。”
张伟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李玉看他一眼:“还有事?”
“陛下。”张伟迟疑了一下,“昨夜王德胜离开后,我们的人在那宅子门口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张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片,双手呈上。那布片巴掌大小,边角烧焦了一小片,似乎从什么衣物上撕下来的。
李玉接过布片,翻来覆去看了看。
布片是深蓝色的,质地粗糙,普通百姓穿的那种粗布。但布片内侧,用墨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标记——那是一个“郑”字,笔画歪歪扭扭,似乎仓促间绣上去的。
李玉盯着那个“郑”字,眼睛眯了眯。
“这布片是在宅子门口捡到的?”
“是。”张伟说,“我们的人蹲守到天亮,准备换班时,发现那布片就卡在门缝里。好像有人匆忙进出时,不小心刮下来的。布片边缘的烧焦痕迹,像是被烛火烧过,可能是那人走时碰翻了灯盏。”
李玉把布片放在桌上,手指按着那个“郑”字。
郑广。
又是郑广。
这个净街虎的余孽,像一根扎在南唐骨头里的刺,怎么拔都拔不干净。他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时不时探出头来,吐着信子,让人脊背发凉。
“那间宅子,查过没有?”李玉问。
“查过了。”张伟说,“那宅子登记的户主叫刘三,是城西一个卖杂货的小贩。但据街坊说,那宅子常年空着,很少有人住。最近这半个月,才时不时有人进出。有人看见半夜里亮着灯,但白天从不见人。”
“刘三人呢?”
“失踪了。”张伟说,“我们的人去他铺子里找过,铺子关着门,邻居说他已经七八天没露面了。有人看见他最后一次出门时,神色慌张,像是被人追着似的。”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那间宅子,现在实际控制在郑广手里。”
“恐怕是的。”张伟点头,“而且那布片上的‘郑’字,绣得很粗糙,不像是绣娘的手艺,倒像是有人自己绣上去的。很可能,是郑广身边的人留下的记号。”
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投下斑驳的影子。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却掩不住这院子里那股暗涌的沉闷。
他盯着那片晃动的影子,脑子里飞速转着。
王德胜去见郑广,说明这两人的联系还在继续。郑广没有跑,说明他还有后手。而那间宅子,很可能就是郑广在金陵城里的一个据点。他敢留在金陵,就说明他有恃无恐,或者,他手里还有没打完的牌。
“张伟。”
“臣在。”
“那间宅子,不要动。”李玉说,“继续盯着。看还有谁会进去,谁又会出来。进出的人,都记下来,能认脸的认脸,认不出脸的,记下身形衣着。”
“是。”
“另外。”李玉转过身,“王德胜那边,有没有查到他和郑广之间,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络的?”
张伟摇头:“暂时还没查到。王德胜这个人很谨慎,他出宫时从不走同一个路线,有时甚至会绕上半个时辰的路,才去目的地。我们的人跟了他好几次,每次都差点跟丢。他好像受过训练,对跟踪非常警觉。”
李玉点了点头。
“谨慎是好事。”他说,“但再谨慎的人,也会有破绽。”
“臣明白。”
“去吧。”李玉挥了挥手,“继续盯紧。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
张伟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殿里又安静下来。
李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叶子绿得发亮。
他深吸一口气。
郑广。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玉扭头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郑广——净街虎——赵普。”
写完,李玉放下笔,盯着那行字。
然后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
赵普。
你的棋,朕会一颗一颗地拔掉。
一颗都不剩。
门外传来脚步声。
冯玉恩推门进来:“陛下,韩相公求见。”
“让他进来。”
韩熙载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他脸色有些凝重,进门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李玉的脸色。
“陛下。”韩熙载躬身行礼,“臣查到了些东西。”
“说。”
“臣排查了六位尚书级大臣与汴梁的往来记录,发现了一个问题。”韩熙载说,“户部尚书郑明远,三年前曾以‘探亲’为由,在汴梁住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他与汴梁几位官员有过密切往来。其中一位,是赵普的门生。”
李玉的眼睛眯了眯。
“赵普的门生?”
“是。”韩熙载说,“那人叫王仁赡,时任枢密院都承旨,是赵普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郑明远在汴梁那两个月,与王仁赡见过至少五次面。每次见面的时间都不短,有时甚至是一整日。”
“见面的理由是什么?”
“明面上的理由,是商议两地钱粮调拨的事。”韩熙载说,“但据臣查到的记录,那两个月里,南唐并没有向汴梁调拨过任何钱粮。所以这个理由,很可能是托词。而且臣还发现,那段时间汴梁方面曾有一笔数额不小的银两,从户部账上转出,去向不明。”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郑明远。
这个户部尚书,果然有问题。
“除了郑明远,还有谁?”李玉问。
“工部尚书陈敬之,也曾去过汴梁。”韩熙载说,“但陈敬之去的时间很短,只有七天,而且理由是采购工料。臣查过那批工料的账目,与采购记录基本吻合,没有明显异常。不过臣注意到,陈敬之去汴梁时,曾私下拜会过一位已致仕的老臣,那人曾是赵普的旧部。”
“钱文忠呢?”
“礼部尚书钱文忠,没有去过汴梁。”韩熙载说,“但钱文忠的弟弟,三年前曾在汴梁做过一年小官。钱文忠与弟弟书信往来频繁,这些书信的内容,臣暂时无法查证。不过据臣所知,钱文忠的弟弟在汴梁时,曾多次出入赵普府邸。”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目前最可疑的,是郑明远。”
“是。”韩熙载点头,“郑明远与赵普的门生王仁赡有密切往来,而且那两个月里,他在汴梁的行踪,有很多空白。臣怀疑,他很可能在那段时间里,与赵普建立了某种联系。更可疑的是,郑明远从汴梁回来后,户部的账目就出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出入。”
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韩熙载。”
“臣在。”
“郑明远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
“郑明远,出身江南世家,祖父曾是先帝时期的宰相。他本人以干练着称,在户部任职多年,对钱粮账目极为精通。但此人性情孤傲,不太合群,在朝中朋友不多。他唯一亲近的,就是他的女儿。”韩熙载说,“他唯一的软肋,是他的女儿。”
李玉转过身:“女儿?”
“是。”韩熙载说,“郑明远有一女,名叫郑婉,年方十八,尚未出阁。据说郑明远对这个女儿极为宠爱,曾言‘宁负天下人,不负此女’。三年前他去汴梁,名义上是探亲,实际上,据臣所知,他是去汴梁为女儿寻访名医。郑婉自幼体弱,患有心疾,汴梁有一位太医,专治此症。”
李玉的眼睛眯了眯。
“也就是说,他去汴梁,确实有正当理由。”
“是。”韩熙载说,“但正当理由,也可以掩盖其他目的。臣还查到,那位太医与王仁赡有旧,郑明远能请动那位太医,很可能就是王仁赡从中牵线。”
李玉点了点头。
“继续说。”
“臣还查到一件事。”韩熙载说,“郑明远从汴梁回来后,曾多次向户部推荐一位姓王的商人,承包朝廷的漕运生意。那位王姓商人,后来被证实与王仁赡有远亲关系。而且那批漕运的账目,臣调来粗略看过,有几笔数额对不上,像是被人做了手脚。”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
“也就是说,郑明远在替王仁赡的人,铺路。”
“恐怕是的。”韩熙载说,“那王姓商人承包漕运后,每年经手的银两多达数十万贯。而这些银两中,有多少流入了赵普的口袋,臣无法查证。但臣怀疑,这笔钱很可能就是郑明远用来打通关系的。”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郑明远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户部衙门。”韩熙载说,“今日早朝后,臣看到他回了户部。不过臣注意到,他今日面色不太好,似乎心事重重。”
李玉想了想。
“传朕旨意。”他说,“让郑明远即刻来澄心堂见朕。”
韩熙载愣了一下:“陛下,您要直接审他?”
“不。”李玉说,“朕只是想跟他聊聊。”
韩熙载看着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臣明白了。”
韩熙载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殿里又安静下来。
李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很亮。
但李玉知道,这阳光底下,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郑明远。
你最好,不要让朕失望。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脚步声。
冯玉恩的声音响起:“陛下,郑尚书到了。”
“让他进来。”
门推开,一个身材清瘦、面孔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步伐沉稳,举止间带着一股久居高位者的从容。但李玉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躲避什么。
郑明远走进殿内,躬身行礼:“臣郑明远,参见陛下。”
李玉坐在书案后,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殿里安静了几秒钟。
“郑尚书。”李玉终于开口,“朕今日召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三年前,你去汴梁,是为了什么?”
郑明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李玉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回陛下。”郑明远说,“臣去汴梁,是为了小女的病。小女自幼患有心疾,汴梁有一位太医,专治此症。臣带小女去求医。”
“只是求医?”
“只是求医。”郑明远说,“臣在汴梁住了两个月,除了求医,便是与几位旧友叙旧。没有做过任何有违朝廷法度的事。”
李玉盯着他,没有说话。
殿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郑尚书。”李玉慢慢开口,“朕听说,你在汴梁那两个月,与枢密院都承旨王仁赡,见过五次面。”
郑明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陛下明鉴。”郑明远说,“臣与王仁赡,确实见过几次面。但那都是因为钱粮调拨的事。当时南唐与汴梁之间,有一些账目需要核对,臣作为户部尚书,与王仁赡商议此事,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李玉笑了笑,“但朕查过,那两个月里,南唐并没有向汴梁调拨过任何钱粮。”
郑明远沉默了几秒钟。
“陛下。”他说,“有些账目,不一定非要有实际调拨,才能商议。当时汴梁方面,曾提出过一些关于未来钱粮调拨的方案,臣作为户部尚书,需要了解这些方案的细节,以便提前做好规划。”
“提前做好规划?”李玉说,“那你规划好了吗?”
“臣已经将相关方案整理成册,随时可以呈给陛下过目。”
李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郑尚书。”他说,“朕信任你。”
郑明远愣了一下。
“朕信任你,是因为你在户部多年,从未出过大错。”李玉说,“但信任,是需要维护的。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郑明远沉默了几秒钟。
“臣明白。”
“那就好。”李玉说,“你去吧。记住朕的话。”
“是。”
郑明远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殿里又安静下来。
李玉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郑明远——有问题。”
写完,李玉放下笔,盯着那行字。
他刚才的对话,虽然郑明远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李玉还是捕捉到了几个破绽。
第一,郑明远提到“钱粮调拨方案”时,语气过于流畅,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那是紧张的表现。
第二,他说“已经将相关方案整理成册”,但李玉注意到,他说这句话时,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有直视李玉。那种飘忽,像是心虚的人在躲避对方的视线。
这说明,那所谓的方案,很可能并不存在。
或者,存在,但内容有问题。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郑明远。
你到底,藏了什么?
殿外传来脚步声。
冯玉恩推门进来:“陛下,赵娘娘来了。”
李玉抬起头:“让她进来。”
赵京娘走进殿内,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底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她走路时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参见陛下。”赵京娘躬身行礼。
“免礼。”李玉说,“朕召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父亲郑明远,三年前去汴梁,除了给你妹妹求医,还做了什么?”
赵京娘愣了一下。
“陛下,妾不知。”她说,“父亲去汴梁时,妾尚在闺中,未曾随行。父亲回来后,也只说是带妹妹去求医,并未提及其他。不过妾记得,父亲回来后那段时间,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待到很晚,有时还会写一些信,但妾从未见过那些信的内容。”
“你父亲与汴梁的官员,有没有往来?”
赵京娘沉默了一会儿。
“妾不知。”她说,“父亲从未在妾面前提过汴梁的官员。但妾记得,有一次父亲喝醉了,嘴里念叨着一个名字,好像是……王仁赡。”
李玉的眼睛眯了眯。
“王仁赡?”
“是。”赵京娘说,“妾当时没在意,只当是父亲酒后胡言。但后来妾偶然翻到父亲的一封信,信上落款就是王仁赡。那封信妾只看了几眼,就被父亲收走了。”
李玉看着她,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京娘。”李玉缓缓开口,“朕知道,你夹在中间,很难做。”
赵京娘没有说话。
“但你也要知道。”李玉说,“朕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南唐。你父亲如果真与赵普有牵连,那他就是南唐的敌人。你明白吗?”
赵京娘沉默了很久。
“妾明白。”她说。
“那就好。”李玉说,“你去吧。”
“是。”
赵京娘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殿里又安静下来。
李玉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阳光很亮。
但李玉知道,这阳光底下,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郑明远。
你最好,不要让朕失望。
而朕的棋,已经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