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平淡的声音打断了争吵。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这几天他用实打实的业绩建立起的威望,已经让老员工们下意识地服从。
江朝阳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在一张废报纸的空白处刷刷写下几行字。
“别吵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把这当成一盘生意来看,你们就明白对方想干什么了。”
他把报纸推到众人面前。上面列着四项商品:麦乳精/奶糖、香烟、毛巾/肥皂、五金工具。
“看看这些东西,有什么共同点?”江朝阳问。
老赵推了推花镜,迟疑道:“都是些不愁卖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黑市上的硬通货。”江朝阳用铅笔在报纸上重重画了个圈。
“八十年代末,物资虽然比以前丰富了,但双轨制还在。大件凭票,小件凭关系。这些造假票的人,不是为了自己吃喝。他们拿着成本几分钱的假纸,换走我们柜台里的紧俏商品,然后再转手卖给街头的个体户,或者直接拉到外地黑市上倒卖。一进一出,那是百分之百的暴利。”
江朝阳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如果我是他们,绝不会满足于一天换几斤糖块。这只是试水。等他们摸清了各个供销社验票的松紧程度,下一步,就是换大件。自行车配件、手表、缝纫机头,甚至是成箱的高档酒。”
听到“大件”两个字,方学工刚刚坐下的身子又弹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要是让他们把自行车换走,我这主任也别干了,直接去扫大街吧!”
一直站在后院门口没敢插嘴的库管老孙,这时候突然举起了手。
“那个……江副组长,我有个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孙叔,你说。”江朝阳点点头。
老孙咽了口唾沫。“昨天下午,快下班那会儿。我在后院点货,有个男的在铁栅栏外面探头探脑。他递了根烟给我,打听咱们冷库里还有没有整箱的雪碧,说他家里办喜事,想拿内部票整箱提。”
江朝阳眼神一凝。“那男的长什么样?”
“戴个灰鸭舌帽,帽檐压得低。”老孙回忆道,“我当时嫌他烦,说整箱的早没气了,不卖,把他给轰走了。现在想想……他递烟那只手,左边小拇指好像是个秃的。”
线索彻底闭环了。
楚念慈在一旁迅速记录下老孙的话。“师傅,他们果然在踩点。试水成功了,准备干票大的。”
江朝阳把铅笔扔在桌上,转头看向方学工。
“主任,情况很清楚了。这是一个有组织的倒爷团伙。他们手里有一批高仿的内部票。今天我们不把这事捅破,明天他们就能把三社的仓库搬空。”
方学工脸色变幻不定。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咬了咬牙。
“报!必须上报!可是……”他停下脚步,面露难色,“朝阳,庞科长那边,这报告怎么写?要是说我们三社被骗了二十多块钱才发现,局里肯定觉得我们无能。”
江朝阳看着方学工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心里亮如明镜。国营体制里的这些老油条,不怕天塌,就怕担责。
“报告我来写。”江朝阳揽下了这活,“我们不写‘被骗’,我们写‘在便民试点推进过程中,三社员工警惕性高,成功识破并截获了一起针对资产的诈骗阴谋,并掌握了重要线索’。这叫化被动为主动,把坏事变成政绩。”
方学工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识破阴谋!保护资产!朝阳,你这笔杆子绝了!”方学工激动得直拍江朝阳的肩膀,“你赶紧写,写完我亲自盖章。明天一早,不,今晚我就去庞科长家里汇报!”
“不行,不能等今晚。”江朝阳打断他,“兵贵神速。这帮人既然在踩点,随时可能去其他社下手。我带楚念慈现在就去局里找庞科长。”
方学工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好好,你去,你去最合适。庞科长最看重你。”
江朝阳转头交代柜台的几个人。“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半个字。明天照常营业,该怎么卖怎么卖,别露出马脚。”
秦小娥长长松了口气,不用赔钱,她现在看江朝阳怎么看怎么顺眼,连连保证:“江副组长放心,我嘴上贴封条!”
江朝阳拿起桌上的四张假票,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对楚念慈偏了偏头。
“走,去商业局。”
两人走出供销社。夜风微凉,街上的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楚念慈推着自行车,走在江朝阳身侧。她偏过头,看着江朝阳轮廓分明的侧脸。
“师傅,你刚才骗方主任的吧?”
“骗他什么?”江朝阳目视前方。
“骗他这是政绩。”楚念慈笑了笑,“假票的事不管怎么包装,出了纰漏就是出了纰漏。你是怕他因为害怕担责,硬把事情压下来,所以才给他画了个大饼,逼他同意上报。”
江朝阳停下脚步,看了楚念慈一眼。这姑娘的通透和敏锐,确实超出了这个时代大多数基层员工。
“看破不说破,这是规矩。”江朝阳跨上自行车,“上车。咱们去给庞科长送个大炸弹。”
楚念慈轻巧地跃上后座,手虚虚地抓着车座边缘。
自行车的链条嘎吱作响,朝着市商业局家属院的方向疾驰而去。一张针对倒爷团伙的大网,正在夜色中悄然铺开。
市商业局家属院,二号楼三单元。
庞建国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着茶几上排开的四张假票,脸色铁青。他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裤腿上,他也浑然不觉。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庞建国冷笑一声,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拿着擦屁股的草纸,来掏我们供销系统的底子!这帮蛀虫!”
江朝阳和楚念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江朝阳把刚刚在三社盘出来的逻辑,以及老孙提供的线索,条理分明地重新梳理了一遍。
“庞科长,对方是有备而来。选的都是易变现的硬通货,而且专挑客流高峰期下手。如果我没猜错,市里其他网点,恐怕已经遭重了。”江朝阳语气平稳,没有邀功的急躁。
庞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江朝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