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是易保存、好转手、黑市上价格坚挺的硬通货。
就在这时,听到风声的方学工从楼上跑了下来。他皮鞋踩得楼梯咚咚响,额头上那几根头发都乱了。
“怎么回事?什么假票?”方学工冲进柜台,一把抓起那张皱巴巴的票,看了两眼,倒吸一口冷气。
“老赵,这票入账没有?”
老赵摇头:“还没,正准备盘呢。”
方学工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把汗。“没入账就好。小娥,这五块钱你从工资里补上,把账做平。这票我拿去烧了。就当没发生过。”
“方主任!”楚念慈愣住了,“这是犯罪,怎么能烧了?”
方学工瞪了她一眼,拿出领导的架子。“小楚同志,你是一社的,不懂我们三社的难处。庞科长刚把我们定为便民试点,明天还要来视察。这节骨眼上爆出假票丑闻,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管理混乱,漏洞百出!这试点还要不要了?年底的先进还要不要了?”
他转头看向江朝阳,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商量。“朝阳,你是聪明人。这事不能往上捅。一捅,咱们前几天的成绩全白费。”
江朝阳靠在柜台上,掏出兜里的红梅烟,点了一根。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主任,捂盖子容易。可你想过没有,既然是批量印的假票,就绝不止这一张。”江朝阳弹了弹烟灰,“如果这批假票已经流入了全市供销系统,其他网点报了案,公安顺藤摸瓜查下来,发现咱们三社早就发现了却瞒报。到时候,就不是管理混乱的错,而是包庇罪。”
方学工的脸唰地白了。他这辈子最怕“背处分”三个字。
“那……那你说怎么办?”
江朝阳碾灭烟头,转头看向副食柜的另一个售货员周姐。
“周姐,下午两点一刻,你也在柜台上。好好想想,买两斤奶糖、两罐麦乳精的人,长什么样?”
周姐正在旁边吓得不敢出声,被点到名,赶紧闭上眼睛拼命回忆。
“人太多了……我想想……买麦乳精……对!有个男的,穿件灰布褂子,戴个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递票的时候,我正好递找零给他。”
周姐猛地睁开眼,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左手。
“他左手的小拇指,缺了半截!我当时递钱给他,他手一缩,我看得很清楚。”
楚念慈听到这特征,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缺半截小指的鸭舌帽男?”她脱口而出,“师傅,前天我在一社当班,也见过这个人!他当时拿了一张十元的票,买走了四条大前门香烟!”
这话一出,空气彻底凝固了。
江朝阳转头看向老赵。
“老赵叔,别光查今天下午的账。把三社近三天,所有柜台收进来的内部购物票,全翻出来。一张一张核。”
老赵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楼上财务室跑。
半小时后,老赵抱着一摞票据本,气喘吁吁地跑回一楼。他把本子重重砸在玻璃柜台上,手都在抖。
“朝阳……主任……”老赵声音发干,“不止一张。”
他从票据夹里抽出一张、两张、三张……
红色的公章,滑腻的纸张。
“百货柜一张,买了两条毛巾、四块增白皂;五金柜一张,买了两把老虎钳、一把管钳;副食柜除了今天这张,昨天还有一张,买的是罐头。”
老赵抬起头,满脸骇然。
“全是假票。加起来,二十七块五毛钱。”
方学工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木椅子上,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二十七块五,在这个年代,抵得上半个工人的月收入。
江朝阳看着桌上排开的四张假票,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蚂蚁搬家,掏空国营店的底子。这帮人,胆子够肥的。”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供销社的两扇大木门被老孙从里面栓死。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照着柜台前神色各异的几个人。
方学工坐在椅子上,双腿打着摆子。他扯开中山装的风纪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四张假票,仿佛那是四张催命符。
“二十七块五……二十七块五啊!”方学工突然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指着秦小娥、周姐,又指向五金柜的刘姐,“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了吗?二十多块钱的假票,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收进来了!这钱,你们几个平摊赔了!必须赔!”
遇到事甩锅给基层,这是方学工当副主任多年的本能反应。
秦小娥本来就心虚,一听要她背大头,当场就炸了毛。她双手叉腰,嗓门拔高了八度。
“方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凭啥让我们赔?那票印得跟真的一样,红戳子盖得严严实实,我们天天在柜台前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闲工夫一张张拿起来透着光看?”
她眼珠一转,突然把矛头指向了旁边的楚念慈。
“再说了,这假票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一社的人来了就发现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一社的人把脏东西带进来的?说不定就是你们看我们三社最近生意好,故意使坏!”
这番胡搅蛮缠的话,听得周姐和刘姐都直皱眉头,但为了不赔钱,两人也选择了沉默。
楚念慈没发火。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姿挺拔,声音清脆而冷静。
“秦姐,说话要讲证据。第一,内部购物票不设网点限制,全市通用,造假的人不会蠢到只在一个地方用。第二,刚才周姐也说了,那个缺指男在前天就来过我们一社。如果是我带来的假票,我为什么要当众戳穿,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她指着桌上的编号:“这四张票的号段,分别是08244、08247、08251、08260。号段是连贯的,中间缺失的票,很可能已经流向了二社、四社甚至市百货大楼。你们现在纠结谁赔钱,根本抓错重点了!”
秦小娥被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也不能全怪我们啊。”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