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麻利地从底下抽了两块没包装的杂牌皂,用废报纸包好,递过去的同时,顺口搭了句话:“师傅,买肥皂洗工作服吧?看您这身打扮,机修厂的?这活儿油污重,光用肥皂可不好洗。咱们刚到了一批散装洗衣粉,去油污特别强,要不要称半斤试试?”
中年男人接过肥皂,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洗衣粉太贵,费钱。肥皂多搓两把就行了。”
“得嘞。”江朝阳半点没恼,笑着把零钱找给对方,“您慢走,有空常来。”
人一走,围观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刘姐没忍住,小声嘀咕:“小江,你这也不灵啊。人家根本不接你的茬。”
大家伙儿原本指望看一场神乎其技的表演,结果江朝阳首战就吃了个瘪,原本高涨的情绪像被泼了半盆凉水。
秦小娥在不远处冷哼一声,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江朝阳转过身,摊开手:“刘姐,这恰恰是我刚才说的第三条。人家明确表示不要,嫌贵。这时候我要是再往下劝,说这洗衣粉怎么怎么好,他就会觉得我想掏他口袋里的钱,产生逆反心理。搞不好连那两块肥皂都不要了。”
他指了指装钱的抽屉:“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次他知道了咱们这有强力洗衣粉,下次要是遇上肥皂真洗不掉的油污,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三社。这叫留个念想。”
话音刚落,门外又进来一位推着自行车的妇女,车把上挂着个菜篮子。
江朝阳迎上去:“大姐,买点什么?”
“给我拿两盒蛤蜊油,手干得裂口子了。”妇女搓着粗糙的手背,眉头皱着。
江朝阳拿了蛤蜊油,并没有急着收钱,而是多看了一眼妇女的菜篮子。篮子里放着几团毛线和一副竹编织针。
“大姐手巧啊,这是打算给家里人织毛衣?”江朝阳笑着问。
妇女被夸了一句,脸上有了笑模样:“可不是嘛,眼看天一天比一天凉,给孩子织件毛背心。”
“织毛衣可是个精细活,手要是裂了口子,毛线容易挂丝。”
江朝阳顺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双薄薄的白色棉线手套
“大姐,您看这个。晚上抹完蛤蜊油,戴上这副手套睡觉。捂一宿,第二天手就软和了。白天织毛衣的时候戴着,既保暖又不耽误干活,还不挂线。”
妇女眼睛一亮,拿过手套摸了摸料子:“这法子好,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手套多少钱?”
“不贵,两毛五一双。您拿两双换着洗。”江朝阳手脚麻利地把手套和蛤蜊油装在一起。
“行,拿两双。”妇女痛快地掏了钱,临走还乐呵呵地跟江朝阳道谢,“小伙子,你这脑子真好使。”
两盒蛤蜊油,外加两双手套。原本几分钱的单子,硬生生拔高到了五毛钱。
全程旁观的老员工们,这下全看明白了。没有强买强卖,没有死缠烂打,就这么顺着顾客的话头,聊着家常,钱就进账了。
杨翠花站在一旁,眼睛亮得出奇。她干了半辈子销售,第一次知道原来货还能这么卖。这根本不是耍嘴皮子,这是把人心琢磨透了。
临近中午,供销社里的人流量开始大了起来。下班的工人、买菜的大妈,把几个柜台挤得满满当当。
江朝阳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各种组合推销信手拈来。围观的老员工们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杨翠花站在自己的半截柜台前,手里攥着一把鸡毛掸子,心里像猫抓一样痒痒。
江朝阳刚才那套把戏,她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不就是找关联物嘛。
她目光在货架上扫来扫去,最后定格在火柴和煤油上。这两样东西家家户户都用得着,关联性最强。
正巧,一个戴着旧草帽的老汉走过来,把两分钱拍在玻璃板上:“拿盒火柴。”
杨翠花深吸一口气,把火柴递过去,硬生生扯出一个笑脸:“大爷,买火柴点煤油灯啊?咱们这刚打的散装煤油,成色好得很,要不要来半斤?”
老汉把火柴揣进兜里,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了她一眼:“我家扯电线了,用得着那玩意儿?你这同志脑子有病吧。”
老汉骂骂咧咧地走了。
杨翠花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火辣辣地烧着。干了这么多年营业员,从来都是顾客看她的脸色,哪受过这种窝囊气。被人当面撅回来的滋味,比生吞了苍蝇还难受。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江朝阳。
那边,江朝阳正给一个买暖水瓶的顾客推销配套的网兜,人家摆摆手说不要,江朝阳依旧笑脸相迎,帮忙把暖水瓶用绳子捆好,送出老远。
没有一点难堪,没有半点不自在。
杨翠花咬了咬牙,暗骂自己没出息。人家二十出头的小年轻都能拉得下脸,自己一个半老徐娘,还端着什么架子。
丢人就丢人,总比年底看着别人拿奖金强。
她重新调整了呼吸,把目光投向布匹区。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媳妇走了过来,指着柜台里的一卷碎花布:“大姐,这布给我扯六尺,做床单。”
杨翠花拿起木尺,熟练地量布、裁剪。剪刀剪开布料的“嚓嚓”声中,她脑子飞速转动。做床单,得用缝纫机。缝纫机需要什么?
“妹子,这布料花色挑得真好,衬人。”杨翠花一边打包一边搭话,语气尽量放缓,“是用缝纫机自己踩吧?”
年轻媳妇点点头:“是啊,找裁缝做太贵了。”
杨翠花从柜台角落里摸出一个小铁皮罐头瓶:“妹子,自己踩缝纫机费机器。咱们这有上好的缝纫机油,你带一瓶回去给机器上点油,踩起来轻快,针脚也密实。顺便再拿个顶针,包边的时候不扎手。”
年轻媳妇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瓶缝纫机油:“这油多少钱?”
“一毛五。顶针两分钱。”杨翠花手心全都是汗,死死盯着对方的脸。
“那行,给我拿一瓶油,两个顶针吧。正好家里的顶针不知道丢哪去了。”年轻媳妇从钱包里数出零钱,递了过来。
杨翠花接过钱的手都在抖。
居然真的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