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市商业局二楼大会议室。
长条形的椭圆会议桌前,十几号人正襟危坐。桌上摆着白瓷茶杯,劣质茶叶的苦涩味混着浓重的烟草味,在屋里盘旋。
坐在主位的,正是昨天在第三供销社露过面的那位穿蓝夹克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换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衫,面前摆着名牌:市商业局局长,杨建国。
这是位空降的新一把手,刚从沿海特区考察回来没多久。
“诸位,下去暗访各个供销社,情况摸得怎么样了?”杨局长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
底下几位分管行政的副科长和科长面面相觑,开始挨个汇报。
“第一供销社,勉强维持收支平衡,但库存积压严重。”
“第五供销社,靠着附近厂矿的家属区,有点微利。”
“第二、第四、第六……入不敷出,全靠财政补贴吊着一口气。”
一圈汇报下来,屋里的气压低得吓人。个体户的冲击太猛,国营供销系统这艘破船,眼瞅着就要漏水沉底。
“第三供销社呢?”杨局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分管供销系统的副科长庞建国翻开手里的材料,眉头拧成个疙瘩:“三社的数据有点反常。昨天单日营业额,比上个月平均值翻了三倍。清理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滞销库存。不过……”
庞建国话没说完,杨局长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手写报告,顺着桌面滑到中间。
“大家看看这个。昨天我在三社,亲眼见识了一套新打法。”杨局长靠在椅背上,环视众人,“不降价,不打折,把死库存当添头,把滞销品打包做成‘学生套装’、‘探病果篮’。人家小同志管这叫,提供‘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坐在左侧的一位老科长推了推老花镜,满脸荒唐,“杨局,这词儿听着新鲜,可这不就是变相搞搭售吗?”
杨局长笑了笑,把昨天江朝阳在柜台前怎么应对顾客、怎么算账、怎么用废旧竹篮子盘活水果罐头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大家都是搞商业出身的,这笔账在脑子里一过,顿时惊为天人。一个小小的柜台,仅仅改变了陈列和话术,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
偏偏有人听不进去。
“荒唐!”庞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直响。他脸色铁青,“这不是胡闹吗?统购统销的规矩还要不要了?这是哪个社搞出来的幺蛾子?这么搞下去,是要出大问题的!必须马上叫停,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
庞建国是个老派作风,最怕手底下的人捅出政策上的篓子。他这分管领导的位子还没坐热,绝不允许有人在眼皮子底下玩火。
杨局长也不恼,抬手往下压了压:“庞同志,不要这么激动嘛。上头让我们改革,改什么?怎么改?大家心里都没底。在我调来之前,各位也去沿海兄弟单位转过一圈,人家的步子迈得多大,你们不是没看见。”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死守着规矩,就是等死。我看不如这样,就在三社全面搞试点,试试这种‘情绪价值’的售卖法。真要是出了成绩,那是咱们商业局指导有方;真要是出了岔子,也只是个试点,随时能停。”
庞建国一听,连连摇头:“杨局,不是我驳您的面子。这事儿真行不通。底下的人没经验,又怕做错事担责任,不会有人积极响应的。万一搞砸了……”
“我明白你的难处。”杨局长打断他,“你是分管领导,风险控制是第一位的我能理解。这样,三社的试点全面铺开,如果搞得好,陆续让其他社的业务骨干去轮换学习。出了问题,我这个一把手兜底。”
庞建国愣住了。他这才回过味来,原来症结是出在三社,整的花火全落在了一把手的眼里。这是要拿三社当改革的排头兵啊。
杨局长顺手从手边的文件袋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正是秦小娥昨晚塞进收发箱的那封匿名举报信。
“对了,早上门卫交给我一封信。说三社有人搞投机倒把,流失国有资产。”杨局长两根手指捏着信封,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桌子底下的垃圾桶。
“干实事的人,总会招人嫉妒。这种背后捅刀子的风气,局里绝不姑息。”杨局长翻开下一页会议议程,“好,我们接着议一下招商引资的问题……”
下午两点半,日头正毒。
一辆黑色上海牌小轿车稳稳停在第三供销社门外。车门推开,庞建国夹着公文包,黑着一张脸下了车。
他在局里虽然没拗过杨局长,但心里那股火还没散。既然三社要搞试点,他这个分管领导必须得亲自下来敲打敲打,免得这帮人不知天高地厚,真把天捅个窟窿。
营业区里,秦小娥正拿着苍蝇拍百无聊赖地赶苍蝇。一抬头,正好看见庞建国迈步进门。
那身笔挺的中山装,那副生人勿近的做派,秦小娥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市局分管供销的庞副科长!
“来了!报应来了!”秦小娥心里乐开了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她赶紧扔下苍蝇拍,眼巴巴地看着庞建国目不斜视地穿过营业区,直奔二楼楼梯。
“江朝阳,这回我看你还怎么蹦跶。”秦小娥端起茶缸子吸溜了一口水,觉得今天的白开水都透着股甜味。
二楼副主任办公室。
方学工正拿着毛笔在废报纸上练字,修身养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庞建国带着一身暑气大步跨了进来。
方学工手一抖,毛笔直接在报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黑杠。他抬眼一瞧,吓得魂飞天外。
“庞……庞科长!您怎么亲自下来了?”方学工手忙脚乱地搁下笔,迎上前去接公文包,腰都快弯到地上了。
庞建国没搭理他,大马金刀地在藤椅上坐下,冷着脸打量着方学工。
“老方啊。”庞建国拉长了调子,声音里透着冰碴子,“你这个副职,还想不想转正了?啊?”
方学工脑子里“嗡”地一声,全白了。
完了。全完了。这绝对是昨天便民试点的事发了。局里不仅定性了,还是分管领导亲自下来办案。这篓子捅得太大,乌纱帽保不住不说,弄不好还得背个处分。
人在绝境下,甩锅是本能。
方学工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开口:“庞科长,您听我解释。这事儿真不赖我!全是我们社那个新来的退伍兵,叫江朝阳。是他非要搞什么组合销售,我是拦都拦不住啊!我本来打算今天就让他停职检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