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朝阳……”男人念叨了一遍,点点头。他没亮明身份,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朝阳,好名字。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最容易让人看见希望。”
说完,男人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跨上车走远了。
他前脚刚走,一楼营业区锅底烧开了水似的闹腾起来。
五金柜的刘姐扔下鸡毛掸子,小跑着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江,刚才那人是不是局里下来暗访的?我看他那做派,跟电视里演的干部一模一样。”
江朝阳拿起抹布继续擦玻璃,笑而不答:“刘姐,管他是不是呢。咱们该怎么卖货就怎么卖货,身正不怕影子斜。”
秦小娥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阴阳怪气地嘲讽:“哟,还真把自己当改革先锋了?我可告诉你,如果人家真是局里的调查员,就你刚才捣鼓的那些果篮、套餐,全是不合规矩的野路子。回头处分下来,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正吵吵着,杨翠花从二楼下来了。她刚才去上厕所,没赶上这一出。听刘姐把事情一说,杨翠花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朝阳!快,把你上午开的所有票据全拿出来!”杨翠花急得直拍大腿,“我得重新对一遍。要是真有一分一厘的差错,咱们整个百货组都得跟着吃挂落!”
动静闹得太大,连财务科的老赵都被惊动了。
他趿拉着布鞋下楼,二话不说,把江朝阳的票据本和钱盒子全抱回了铁栅栏后头。
算盘珠子被打得噼里啪啦响,老赵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地核对。
半个小时后,老赵停下手,摘下眼镜,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江朝阳。
账目平得不能再平。更离谱的是,就这么短短一上午加半个下午,百货组的营业额翻了三倍。
那些压在仓库里占地方的旧篮子、破木塞、断码毛巾,全被江朝阳当成添头送出去了。
不仅没亏本,反而带动了滞销大件的流转。这周转效率,简直邪门。
傍晚时分,方学工坐在二楼办公室里,听着老赵的汇报,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疑似暗访人员到访,这消息太吓人。
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业绩涨了,而是满脑子后怕。
万一江朝阳说错了哪句话,做错了哪笔账,他这个副主任的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方学工抓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压压惊,手抖得连杯盖都碰得直响。
他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七上八下:这江朝阳,到底是第三供销社的救星,还是个惹祸的祖宗?
楼下营业区,这会儿正值下班前的清闲空当。
杨翠花把百货柜的玻璃台面擦得锃亮,转头就把江朝阳拽到角落。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库存台账,往柜台上一拍。
“你个浑小子,胆子比天还大!”杨翠花压着嗓子骂人,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含糊,翻开台账一页页对。
“那个穿蓝夹克的,八成是局里下来摸底的。你倒好,还上赶着给人家配果篮!来,把下午开的票据存根全给我拿出来,我再给你捋一遍。哪怕小数点点偏了,我都得给你找补回来。”
江朝阳靠在货架旁,看着这位前世带自己入门的老大姐,心里一阵温热。
供销社这地方,人情冷暖见得太多,能在这当口挺身而出护犊子的,不多见。
“杨姐,您歇会儿。”江朝阳递过去一块干净毛巾,“票据我全核过了,死账活做,规矩里头找缝隙,没人能拿捏咱们。您就擎好吧,咱们百货组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
“红火个屁!少给我灌迷魂汤。”杨翠花夺过毛巾擦了擦手,嘴里不饶人,眼神却透着关切,“你年轻气盛,不知道里头的深浅。这年头,枪打出头鸟。”
隔着两条过道,副食柜那边冷清得多。
秦小娥手里端着张旧报纸,眼睛却全长在百货柜这边。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算账。江朝阳搞出来的那些花活儿,光是一个上午的营业额,就顶得上她副食柜四五天的进账。
更让她窝火的是,那些来买副食品的熟客,居然被江朝阳三言两语就哄去买了什么“探病果篮”,连带着把她柜台上的罐头也算进了人家的业绩里。
这算什么?这是踩着她的脸往上爬!
“一个刚退伍的毛头小子,懂什么做买卖?不就是钻政策的空子投机取巧吗?”
秦小娥咬着后槽牙,把手里的报纸揉成一团。她在这第三供销社当了三年销售标兵,从来都是她压别人一头,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新人来抢风头?
下班的铃声一响,供销社开始上门板。
秦小娥今天动作出奇地快,草草盘了货,拎起布兜就往外走。
她没骑自行车,而是拐进了供销社后头的一条小巷。
夜色渐浓,街边的路灯昏黄。八十年代末的街道,入夜后除了几声狗吠,安静得很。
秦小娥七拐八绕,足足走了半个多小时,才来到市商业局家属院的后门。
这里住着局里大大小小的领导,平时闲杂人等进不去。
她躲在街角的一棵老槐树后头,四下张望了一番。
确定没人注意,这才从布兜里摸出一个没有贴邮票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她下午躲在仓库里写的一封举报信。
字迹刻意用了左手写,歪歪扭扭。里头的内容,她可是下了狠功夫。
“第三供销社借便民之名,大搞强买强卖。”
“新进员工江朝阳,用国有资产做人情,白送仓库物资。”
“疑似搞投机倒把,扰乱统购统销物价体系。”
为了增加分量,她甚至把下午偷瞄到的几笔“组合销售”的商品明细和价格,原原本本地列在了后头。
秦小娥深吸一口夜风,快步走到家属院门卫室旁边的收发箱前。
手腕一抖,牛皮纸信封顺着投递口滑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江朝阳,我看你明天还怎么笑得出来。方主任护不住你,这回,连他自己都得跟着吃挂落!”秦小娥拢了拢衣领,踩着轻快的步子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