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景二十三年秋,西境大捷。
凯旋鼓声自午门滚过九重宫阙时,歌声荡过朱雀大街,满城朱绂紫袍皆仰首。
大将军傅玄烨策玄甲乌骓行于最前,玄铁重铠未卸,肩胛处箭创新愈。
日光打在他戴着一个银质蝴蝶面具的脸上,竟是昆仑玉魄般的冷白熠熠。
有人传说见过他的真容,传他眉骨高峻如斧劈危崖,眼尾天生一道极浅红痕,乃其母亲大长公主傅宝珠怀胎时见赤霞贯月所致;但也有人传说,他母亲其实不是大长公主,而是驸马爷在外瞒着大长公主和外室生下的孩子,是大长公主爱极了驸马爷,不计较,才将他记在大长公主名下。
还有人传说他生就一双深不见底的瞳,凝神时似有千帐寒星陨落其中,容颜风华绝代,颠倒众生;也有人传说,他其实脸上伤痕累累,丑得不能见人。
此时此刻,他勒马缓行,任满街女儿掷来的并蒂海棠落满肩甲——那花瓣儿缀在玄铠上,竟比御苑牡丹更艳三分。
他身侧半步,少年骠骑将军“林予安”银铠如新雪出岫。
林家在京中本是将门第四代,将军府正堂悬着先帝御笔“忠烈世胄”匾额。
林予安行四,上面三位兄长——大哥林予凯战殁于阴山北麓,二哥林予旋葬身玉门沙暴,三哥林予归十七岁守孤城,箭尽时以断枪刺穿敌将咽喉,双目受伤成了瞎子。
老夫人闻讯哭瞎双眼,从此深居佛堂。林家至今只余瞎眼三郎林予归、体弱多病的四郎林予安,以及五娘林舒窈。
如今五娘林舒窈女扮男装,替兄从军凯旋归来,她男装扮相雌雄难辨,眉似远山含黛,偏偏眼尾微挑如淬了毒的薄刃,此刻正漫不经心朝道旁掷花抛帕的闺秀们拱手还礼,银枪在背映出流丽碎光,恰似蟾宫仙客误入凡尘。
满城红绡翻沸如海,皆道“战神”傅玄烨与“玉面郎君”林予安并辔归来,霜雪映朝霞,乾坤皆失色。
傅玄烨眼风一扫,发现投向“林予安”的香囊绢帕比扔给自己的还多,不禁眉尾微挑,低笑一声,眼底含着讥诮:“林予安,被这些小玩意儿打到脸上,你很高兴?真是幼稚。”
林舒窈勾唇一笑,笑靥映着秋阳,比道旁女儿们掷来的海棠更艳三分。
她素手一翻,抬手一捞,一朵并蒂海棠稳稳落在掌心,她偏过头,低声回应了他:“那是自然。我可不像你,天天戴着一张面具脸吓人。我喜欢这满城娇声笑语,叫得我春心荡漾。好不容易平安归来,我定要三妻四妾,乐享天下美色。”
哼,不像某人,断袖,喜好男风。
她在心里补了最后一句,面上笑得愈发明媚。
傅玄烨盯着她那抹笑有些失神,眼底神色暗了暗,别开脸没再搭腔。
两骑打马走过朱雀大街,转入另一条老旧长街时,前路竟被一队送嫁队伍堵了个严实。
花轿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吹鼓手早已歇了响器,只剩零落几声唢呐。
周遭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窃语如沸,显然这桩亲事透着古怪。
林舒窈本没在意,可目光扫过花轿帘上那个绣金的“林”字时,脸色骤然一变,心口猛地一沉。
她勒住马,银枪在背后轻轻一晃,催马上前问道:“这是哪家的小姐出嫁?为何停轿于此,无人出来迎亲?”
花轿帘子“刷”地掀开一道缝,新娘子掀开红帕,瞬间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焦灼万分的脸——真正的林予安,林家病弱的四郎,今日穿着妹妹的嫁衣替她出嫁。
他看了一眼林舒窈,眼眶一红,又赶紧放下喜帕,压着嗓子,故作娇音,又急又快:“四哥哥!你总算回来了!今天是你……是五妹妹我出嫁的日子啊,你若再晚半日,我……”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他又掀帕子使劲眨了眨眼,把水光逼回去。
林舒窈心口一抽,催马贴近轿前,压低声音:“五妹妹今日出嫁?我为何一封家书都未收到?既是出嫁,嫁的是谁?新郎何在?为何没有新郎出来迎亲?”
今天竟是她出嫁的日子?这也太荒唐了!家里就不会推一推、等她回来再做计较么?万一她赶不回来,那洞房花烛夜咋办?让病殃殃的四哥替她拜堂倒还勉强,难不成还能替她洞房不成?
真正的林予安此刻急急攥住帘子,声音压得只剩气音:“难道你忘了?这是五妹妹你和苏家苏云洲打小就有的婚约。苏云洲上个月突然上门定下婚期,就定在今天。我们林家想往后推一推,可苏家死活不肯,还说若我们不愿便算林家毁约,这婚事就要作废。老太太怕耽误了五妹妹这段姻缘,只好应了。原想着等进了洞房,我给他下包药,让他病上一个月,等你回来便好……”
林舒窈抚着额角,牙根紧了紧:“那花轿为何等在此处?新郎苏云洲呢?他为何不来迎亲?”
正问着,一个穿青绸比甲的婆子颠颠地小跑过来,堆着一脸笑朝花轿福了福:“哎哟,新娘子下花轿了?那正好!请新娘子随老奴来吧。”
林舒窈横马一拦,声音冷了下去:“跟你走?你是谁?新郎呢?他为何不亲自来接?”
她堂堂将军府唯一的将门嫡女,还不值得那什么苏公子亲自迎娶?
苏云洲——原主的记忆中倒是有这么个人,似乎是户部侍郎府的苏家三公子。
他们小时候确实有过婚约,原主还非常喜欢苏云洲。苏云洲这是仗着原主的喜欢,敢如此折辱将军府?
那婆子浑然不觉,挥着一方帕子笑呵呵道:“哎哟将军有所不知,新郎苏公子不是正和你表妹在拜堂么?这会儿他们刚好拜完了,轮到咱们这位了。苏公子说了,您妹妹和您表妹是平妻,有一个人拜了堂就成,另一个就不必再拜,也省得拜两次,麻烦。老奴这就引您家小姐从侧门进去,安顿好了便是一家人啦。”
婆子说得理所当然,满脸堆笑,仿佛让新娘子走侧门、不拜堂、夫君正和另一个女人拜天地这些事,在她眼里竟全无半分不妥。
林舒窈慢慢转过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红绸,喜字烫金,里头隐约传来鼓乐声、贺喜声、杯盏交错声——而门外,她的“妹妹”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连正门都没资格入。
她算是听明白了。
苏云洲已经和她表妹先拜了堂,然后让她这个新娘子从侧门进去,连拜堂都给省了。可是,她表妹又是谁?原主的记忆有些模糊,她连个脸都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