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窈的火气“蹭蹭蹭”往上蹿。她堂堂将军府嫡女,嫁人当日没有新郎迎亲也就罢了,新郎竟先与旁人拜了堂,让她走侧门入府,连拜堂之礼都直接免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苏云洲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如此折辱将军府。
花轿里的林予安攥着帘子的手指节发白,眼圈早已泛红。他原本是怕搅黄了妹妹的婚事,一直强忍着那口气,可此刻听了婆子的话,心头那把火也彻底炸了。他万万没想到,苏云洲竟会如此糟践他的亲妹妹。
新郎苏云洲和表妹拜了堂,这表妹究竟是谁的表妹?
就连林予安,此刻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表妹?若说是表妹,难道是……二婶那位表侄女柳如媚?
林舒窈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掌心旧茧硌着皮绳,传来隐隐的疼。
她笑了一声,很轻,像刀刃划过冰面。
“去,”她偏头看向那婆子,声音不大,却字字透骨,“把苏云洲和他所谓的表妹新娘都给我叫出来。你就说,他要是胆敢不出来,我马上杀进喜堂,让他红事变白事。”
那婆子被林舒窈周身的气势压得腿肚子发软,连滚带爬地小跑着进了朱门。片刻工夫,门内鼓乐声渐歇,隐约传来几声争执,又很快平息下去。
林舒窈握着缰绳,掌心旧茧硌着皮绳,传来隐隐的疼。
她偏过头,忽然注意到傅玄烨不知何时已勒马停在她身侧,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身后原本行进的将士们也跟着停了下来,银甲铁骑横了半条街,围观的百姓被隔在外圈,倒把这一隅腾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场子。
她朝傅玄烨拱了拱手,压着声道:“傅将军,这是我的家事。我五妹今日出嫁受辱,我必须替她讨回公道。将军可率将士们先行入宫,莫让陛下久候,并替我向陛下陈述我迟到的缘由。”
傅玄烨端坐马上,玄甲映着秋阳,那张面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眼底却沉着一层罕见的郑重。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却浑厚得压过了满街窃语:“骠骑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才换得北境和京城的太平。你妹妹岂能任人欺负?本将军不答应,众将士也不答应。”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今日这事,已经不只是家事,而是国事。否则,日后谁家将士赴了前线,家中剩下妇孺弱小,是不是都要任人作践?这事就算闹到御前,圣上也不会怪责。”
林舒窈一怔。她没想到傅玄烨会说出这番话来。三年来她与他并肩厮杀,战场上他挡在她身前是常事,可在这等家长里短的俗务上替她出头,还是头一回。她心底那团火还在烧,可烧着的边缘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说不清是暖还是烫。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朱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
苏云洲牵着一个新娘子走了出来。他一身大红新郎袍,身材高挑,模样倒是生得有几分俊俏,可眉宇间透着一股子邪气,嘴角斜斜挑着,趾高气扬得厉害。
身边牵着的女子也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珠翠堆叠,妆容精致,正小鸟依人般偎在他臂弯里。
林予安一见苏云洲旁边的那位新娘子,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真的是你?柳如媚!你怎么会和苏云洲先拜了堂?你……你怎么敢抢我的婚事?”
苏云洲走到花轿前,连正眼都没往轿帘那边瞥一下,反倒故意搂了搂身边的柳如媚,扬声朝轿子里笑道:“窈窈,你这又是在作什么妖?我说了,你是正妻,你表妹柳如媚是平妻。我怜惜你身子骨弱不禁风,生活不能自理,连拜堂都让你表妹替你代劳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走个侧门罢了,又不委屈你。我这般疼你,你竟还不领情?再说了,这不是你们林家的意思吗?”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顿时大了——
“啧啧,这位就是苏家三公子?生得倒是一表人才,听说还是皇后娘娘的表侄呢。”
“难怪这般嚣张!听说将军府五小姐自幼病弱,不知有没有生育。这苏公子让她走侧门、免拜堂,还跟她表妹先拜了天地,这是把五小姐当什么了?”
“这表妹柳如媚也太无耻了吧!这是明晃晃地抢了表姐的婚事啊。”
“可不是么!迎亲免了,拜堂免了,走个侧门进去,日后怕是洞房也免了,生孩子也免了。那五小姐嫁了个什么?嫁了个寂寞?”
议论声像浪头一样涌过来,花轿里的林予安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他忍了这半日,原是怕毁了妹妹的姻缘,可此刻听苏云洲这般轻飘飘地将妹妹作践到泥地里,还和柳如媚先拜了堂,他那点病弱之躯里攒着的一口气终于炸了。
这柳如媚是谁?她是林舒窈已故父亲林国靖的弟弟林国栋的夫人柳玉娟外家其中一个哥哥的女儿。最近一年,她被柳玉娟从娘家接过来,一直住在国公府里。哪曾想,她此刻会成了苏公子的另一位新娘?
“唰”的一声,林予安将盖头一把掀了,露出那张与林舒窈眉目轮廓都有些相似,此刻却画了个可怕浓妆的脸——嘴唇画大了一圈,两颊胭脂过重,粗眉大眼,怒意滔天。
因为愤怒,他双手叉腰,毫无淑女形象,指着苏云洲,声音虽不大,却字字含着火星:“苏云洲,柳如媚,你们太恶心了!我要退婚!”
满街哗然。
林舒窈被四哥哥这个妆容吓了一跳!不是吧?四哥哥这是要毁了她的形象吗?既然要替代她上花轿,好歹找个人给他化个好一点的妆容吧?这个妆容能见人吗?这是故意将四哥哥那倾城倾国的容貌化成了一个小丑。
这时,苏云洲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你要退婚?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从头到尾我可没提过一个‘退’字。你要退,便是你林家五小姐毁约,往后可不能赖我苏云洲不讲信用!”
他笑够了,搂着柳如媚的手又紧了紧,朝周围看热闹的人扬声道:“诸位可都听见了,是将军府五小姐自己要退的婚,可不是我苏云洲薄情寡义。他们将军府自愿将两位小姐同一天嫁给我,我让她们平起平座,姐妹不分大小,我有什么错?”
林予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在颤,可嘴皮子却翻不出更利索的话来。他到底是病榻上躺了多年的人,口舌之争从来不是他的长项。
林舒窈没眼看地捡起那块红布,重新给他罩到头上。
“四哥哥,我这都要退婚了,还盖这劳什子红头巾做什么?”
“五妹妹,乖,给我罩上去,拜托,别再扯下来。”这么丑的妆容,是想毁她一世英名?那个给四哥哥化妆的,绝对是对她有仇。
她站在花轿旁,银铠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寒芒,眼尾那抹微挑的弧度淬了刃似的凉。
她看着苏云洲笑得得意忘形的脸,看着他怀里那个什么表妹柳如媚掩着嘴角的窃笑,看着周围百姓交头接耳的指指点点——她的手从缰绳上松开,慢慢握住了背后的银枪。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走到还在得意忘形、哈哈大笑的苏云洲面前。
苏云洲顿住笑,慑于林舒窈的杀气,害怕地后退了一步,又突然将柳如媚拉到后面,他自己挺身上前,大声叫嚣道:“林予安,你这是想干什么?你还敢动手打我不成?你是不是想仗着打了几场胜仗就想在这京城仗势欺人?你敢打我啊!你敢吗?”
“啪!”的一声,林舒窈狠狠抽了他一巴掌,抬脚便向他踹去,将他踹翻在地。然后,对着柳如媚也狠狠踹了一脚,同样将她踹倒在地。
苏云洲立即大声嚷嚷道:“杀人啦!林予安杀人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传令小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穿透了整条街的喧嚣:“皇上有旨!宣户部侍郎府三公子苏云洲及两位新娘,随同凯旋将士一并入宫面圣!”
满街倏然安静。
苏云洲的笑僵在脸上,搂着身边新娘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他显然没料到此事会惊动圣上,眼底那点嚣张瞬间被惶恐取代,却又强撑着挺了挺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