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叶很快地从自艾自怜中解脱出来,见锦娘听自己的话仍在织布不理自己也不恼。
她转身来到院里,拾了根树枝回来,蹲在那儿想了想,在屋里的泥地上,慢慢勾出一架脚踏三锭纺机的侧影来。
踏板、连杆、机架、三个锭子的排列,连皮绳的走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画完了,她又想了想,擦改了两处后终于满意了,站起来:
“大娘子,你看。她用树枝指着地上的图,仰头看锦娘,三锭脚踏纺机,一人踩踏板,能同时纺三根纱。这不是什么南边才有的稀罕物,咱们自己就能做。”
她声音笃定,仿佛刚才痛哭的人不是她。锦娘见她就像一棵草,被人踩了无数脚奄奄一息,都不用一场春雨自己就又蓬勃起来。
说不佩服是假的。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纺车,心想:
她这般聪明,却又如此不谙世事,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她看了半晌,也拿过树枝把上一世自家那台脚踏纺车的样子想了想,在地上圈起几处,细细说了改进方案。
许叶原本想着一个古代足不出户的小娘子能有什么见识,不想她这么厉害,几笔的改动补了疏漏让纺机操作更便捷。
这一会儿她才真正地看重宋大娘子,也息了轻视、利用她的心思。
她不敢再画饼说大话:
“大娘子,你改得实在是妙。我处境艰难,昨日又挨了打,大娘子,我想有银钱,我能养活自己,我不想看别人脸色过活,我……”
她这一串话里有无数个“我”,锦娘极少在一个女娘的口中说我要如何,心里对她又钦佩又无奈:
“五娘,这纺车不错,但这东西极易仿制。这图拿出去,木匠看了,木匠能做;卖出去了,纺车被看了,手巧些的郎君也能做。你若想靠它挣一注大财,是不行的。”
许叶一愣,随即笑了:大娘子说的是,哪用什么东西能轻易挣大钱?这东西拼的就是个先手,快鱼吃慢鱼罢了。咱们先做出来、卖出去,就算只赚一次,大娘子,我真得太缺钱了。
锦娘知道现下一台普通纺车结实些的也要一贯,三锭纺车她买的时候还是时新的东西,她花了三贯,后来降到二贯。
陈博文让她不踏实,若他执意纠缠自己,再让他了功名甚至官职,自己才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儿她又想,若自己早些攒够银钱,离了镇上,也免了后世那场大火。
想到大火她才又想起来,那火和震颤来得蹊跷,自己是不是应该寻一寻缘由?
“大娘子?”
五娘拉回她的思绪,她点了点头,拿了块早先自己练手织坏的素绢、和自己画花样子的炭笔递给五娘:
“画到布上吧,我晚上与父亲商量一下,算一下本钱,明天告诉你。”
许叶见她终于应声了,兴高采烈地走了。
晚上宋阿爹回来,锦娘把脚踏三锭纺机的事说了,又把许叶画的图铺在桌上给他看。宋阿爹凑在油灯下端详了半天,抬头时眉头还拧着:
这连杆和踏板得用硬木,普通松木怕是撑不住。还有这三个锭子的轴要极光滑,不然转起来吃线。木料和铁件加一起,再加上工钱,怕不是要一贯。
锦娘点头,她想成本也差不多是一贯, 阿爹,我凑了十贯钱,这机子被木匠做了就要外泄。所以女儿与五娘商量,咱们出十贯占六成,五娘出图占四成。
十贯不算木匠手艺钱,光是料钱,差不多能出二十架纺车,每辆咱们也不多要,只要两贯卖给木匠。他卖多少咱们不管,不过女儿想着他到少能卖个三贯。
二十辆纺车卖四十贯,咱们二十四贯,许五娘十六贯。料钱是咱们出的,木匠少说能挣十贯,怎么也不亏。阿爹,你看怎么样?
宋阿爹见女儿盘算的又清楚又明白,心中的高兴都压不住:我家锦儿这般聪明,爹爹自是听你的。我明日拿了这图去镇上找找相熟的木匠。
锦娘见阿爹高兴,自己也高兴。只是宋阿爹高兴完才又板起脸来说:
“锦儿,许五娘一个乡下女娘,能画出这般图来非同一般。事出反常即为妖,不要和她走得太近。”
锦娘的手顿了一下,她和阿爹想得一样,她是因用过才知道这纺车,五娘却更像是生而知之似的。
五娘身上有太多的谜团了,让她更想靠近她,看清她,但阿爹说得对,离得太近被她所伤就不好了。
阿爹,女儿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