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五娘来了,锦娘把和父亲昨日商定的同她说了,许叶自是高兴。
这是自己的第一桶金,无论多少都是个良好开头。
“宋娘子,我们不去和木匠聊吗?宋阿爹拿着图能和木匠说明白吗?”
锦娘忽然想提点她,
“五娘,我们这样的小娘子不好出面的。人家问你这图是哪儿来的,你要如何说?”
许五娘显是想过这个问题了:
“从一本古书上看到的。”
锦娘轻笑,“五娘,一本最普通的手抄书也要半贯钱,你家一个读书人都没有,你在哪儿看到的书?”
许五娘一愣,旋即笑道:“赶集的时候在山路上捡的,翻开看有图,就拾起来了。又因为不识字,所以不知道是什么书。”
“书呢?”
“家里阿奶不识货,引火给烧了。”
锦娘见她答得毫不心虚,就点头,“你有应对便好。只是那书还有什么?”
许叶见她明显不信,心知她虽是不信,但也不好找许老娘求证,自觉自己躲过一关,见她又问自己还有什么,一时技痒,指着门外的乌桕树说:
“我还会制蜡烛呀!”
锦娘没有接这个话,低头开始织布,屋里便传来纺车和织机的轧轧声。
时间转眼就要进腊月了,日子一日冷似一日。
张木匠一眼看出来这是个好东西,现在宋阿爹找上门来,自是没有便宜别人的道理。
再听得宋家还要拿出十贯钱来,更是喜上眉梢,宋阿爹做过生意,见他这样便作主把纺车提到了三十辆。张木匠有些为难,倒是没别的,只是让他一次拿出六十贯钱来他却是拿不出的。
宋阿爹哈哈笑道:
“张老哥可是灯下黑了,哪有你想得那般麻烦?刨刨削削的活计你先做出样子来,再从附近村里雇几个会些木工活的闲人,集中起来三五日就能做完。
这剔剔凿凿的就交给自家手巧的伙计,这活虽精细,但量少,三五日也能做完。铁件我有相熟的铺子可以介绍,我做担保,让他先做,年关清账就行。
最后一个组装,你带着信得过的伙计弄,这样一来,最多十五日这三十台织机就能出来。
赶在腊月十五前,趁着大家手里有些余钱,又是冬日妇人们不忙的时候,必是好卖。
腊月二十前张老哥给我结三十贯就行,正月十五前结清剩下的。要是老哥手里富裕,腊月里都能结清,我愿让出一成利与你。”
张木匠见宋阿爹说话条条是道,心里盘算一番,按宋阿爹的法子腊月里凑出六十贯来也不是不行。三十辆他能挣个二十来贯,再加上宋阿爹让出来的六贯,就要有三十贯不止。
正好过个肥年,这买卖做得!
宋家父女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方引的日子却不好过。
这日他才回家,刚把车停稳,就听见正屋里李氏的声音扬了出来,隔着一道门帘也挡不住那股子焦躁:
“今天媒人去杨家四郎的婚事定了,日子定了来年二月十六。现在八字也合了,日子也合过了,聘礼也谈妥了!可方引这儿一直别着劲!”
方屠户的声音浑不在意:他别什么劲!你不是托了媒人了么,怎么说的?
怎么说?李氏的音调又拔高了几分,蒋媒婆给找了两个,一个是隔壁村张屠户家的寡妇闺女,今年二十一,带一个三岁的丫头,不要彩礼,但要单独一间屋。
另一个是镇上南街开杂货铺的刘家老姑娘,今年都二十二了,开口就要五贯,说什么她家陪嫁有一架织机,哼,一架破织机值几个钱?
李氏越说越气,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杨家那边也是读书读傻了的人家!四郎的婚事和方引有什么关系?
偏他家说什么……什么……长幼有序,方引不成亲,他家女儿不肯过门!天底下竟有这般死板的人家?!”
李氏越说越气,却又没有半点办法:
“杨家是四郎的先生,四郎还要进学,总不能为了方引的事把四郎的婚事搅黄了?”
五贯又不多,应了便是。方屠户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烦闷。
应了?李氏冷笑一声,“是三贯五贯的事么?是屋子!方引占一间屋,杨家还有陪嫁的一户人家,怎么也得两间屋!一下子要用三间屋子!怎么?咱们两个把屋子腾出来睡猪圈去?!”
方屠户叹了口气,“家中不是有银钱么?再盖两间。”
“盖两间?”李氏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当我不想盖?这院里哪还有地方?得重新买块地皮才能盖!”
李氏说完也叹气:
杨家的陪嫁单子虽是没出来,但杨家奶奶说了,要给女儿水田十亩,镇上的铺子一间,压箱的银子另算。就这嫁妆,咱们要给多少彩礼?咱家现下有多少银钱?
五郎比四郎小两岁,过两年不要议亲,不要彩礼?你整日只知杀猪、卖肉、吃酒,咱家有多少家底你知道不?
方引站在院子里,李氏的话一句一句密密地扎进来,像风一样,穿过旧夹衣的领口,扎到他的心里。
“我原想着让他入赘胡家,那胡娘子手里少说百十贯家私,就算入赘也算个好去处。谁知道李银那个没出息的东西横插一杠!
我看方引就是个受穷的命!没用的东西!木头似的杂种!哪家好好的小娘子能看上他!
让他天天在我眼前碍眼,我都要夭寿!蒋媒婆连个入赘的人家都找不出,也是个废物!……”
父亲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李氏骂杂种,他都没说话。今日听人说,罗坪村的宋家要招上门女婿。
罗坪村的宋家?
是宋娘子家吗?他明日要去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