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肉。
阿宁两只手死死抓着湿滑的软梯绳索。
战术皮靴踩在裹满盐霜的踏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干涩摩擦声。
她咬破了下嘴唇。
一股子铁锈般的血腥味顺着舌尖蔓延,勉强压住了心头的慌乱。
身后跟着三个全副武装的金发雇佣兵,手指全扣在扳机护圈上。
她刚从那艘被砸烂了雷达的武装船上爬过来。
满脑子都在盘算,等会上甲板该怎么用国际佣兵的背景,压住这帮南方来的泥腿子。
阿宁深吸了一口冷气,猛地翻过主舰的钢铁栏杆。
双脚刚落地。
一股灼热的气浪,裹着浓郁的大蒜和酱油味,直接糊了她一脸。
没有严阵以待的枪口,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杀气。
只有满甲板白茫茫的烟火气。
阿宁彻底愣在原地。
她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瞪得差点掉出眼眶。
宽阔的甲板正中央。
赫然架着三口农村办流水席用的大铁锅。
底下的火烧得正旺,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那柴火看着眼熟。
上面雕着精美的祥云花纹,有些地方还沾着发绿的藤壶。
这他娘的是明代鬼船的龙骨木料!
“火候不够啊,二狗!”
姜翠花系着满是油点子的碎花围裙,手里拿着个比脸还大的铁皮漏勺。
“把那截主桅杆劈了,赶紧塞锅底去!”
她热得满头大汗,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额头,蹭出一道黑灰印子。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奶白色的浓汤。
几段青色的长条肉块在汤里翻滚。
表面还带着没刮干净的诡异鳞片。
阿宁的胃部猛地一阵痉挛。
酸水直往嗓子眼顶。
一只长满倒刺、被剁了半截的青色利爪,随着沸水翻到了水面上。
指甲跟剃刀一样锋利。
深海食尸鬼,海猴子。
裘德考绝密档案里标注危险等级S的海底杀神。
现在正跟两斤独头蒜一起,在铁锅里上下沉浮。
“来来来,小三爷,趁热对付一口。”
王胖子光着膀子,屁股底下垫着那块擦得锃亮的汉白玉地砖。
他手里端着个不锈钢大饭盆。
胖子吹了吹汤面上的浮油,美滋滋地吸溜了一大口。
“这玩意儿看着磕碜,吃着比长白山的熊掌还筋道。”
他打了个饱嗝,呼出一股子浓烈的孜然味。
吴邪靠在船舱的铁皮墙上。
右脚腕肿得像个紫面馒头,脸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捂着嘴,看着胖子饭盆里那块带鳞片的烂肉。
又干呕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你快拿远点……我嫌恶心。”
吴邪有气无力地摆手,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阿宁站在风口里,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冷汗瞬间湿透了紧身潜水服的后背。
她引以为傲的高科技装备、精密算计的连环杀局。
在这帮把明代沉船当柴火、把海底怪物当海鲜炖的活阎王面前。
简直像个三岁小孩过家家的笑话。
“哟,这不那外企的小娘皮吗?”
胖子端着饭盆,拿筷子指了指呆若木鸡的阿宁。
“咋的,闻着味儿过来蹭饭啊?”
他咧着嘴乐了,“自己拿碗去,大婶今天多放了半斤干辣椒,去湿气。”
阿宁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
她强行咽下喉咙里的干涩,不理会胖子的调侃。
踩着军靴,大步走向甲板最前方。
姜御辰正背对着大海。
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千层底布鞋悬在离地三寸的虚空。
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盏。
正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
“姜先生是吧。”
阿宁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站定。
她强撑着国际雇佣兵的傲气,下巴微微抬起。
“你们这纯属破坏规矩。”
她手指着对面那艘还在冒黑烟的武装船。
声音因为紧张,带上了一丝尖锐。
“裘德考先生的势力遍布海外,船上全是顶尖的火力配备。”
“你们打坏了声纳系统,这笔账,在公海上怎么算?”
她试图用外海势力的背景,强行找回一点谈判的筹码。
姜御辰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他轻轻吹了一口茶气。
完全把阿宁当成了一团空气。
“吵死了,哪来的野猫在这乱叫春。”
旁边传来一声极度嫌弃的嘟囔。
姜文曲穿着洗发白的灰布长衫。
手里正拿着个黄铜放大镜,趴在甲板上研究一块烂木头上的明代花纹。
他被阿宁尖锐的嗓音吵得直皱眉。
姜文曲站起身,手里端着个满是茶垢的紫砂壶。
他嚼着嘴里的烂茶叶梗。
“呸。”
一口茶叶沫子吐在阿宁脚边的甲板上。
“什么考不考的,听着跟个烤地瓜似的。”
姜文曲手腕一抖。
紫砂壶里滚烫的隔夜浓茶,直接泼了出去。
“哗啦。”
大半壶滚烫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泼在阿宁的紧身作战服上。
胸口湿了一大片,褐色的茶渍顺着防水布料往下淌。
“啊!”
阿宁被烫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高温隔着布料烫红了她的皮肤,钻心地疼。
她那副精明干练的高冷伪装,瞬间被这半壶茶水泼得稀碎。
“老板!”
跟在她身后的三个金发雇佣兵顿时急了。
“喀啦”一阵脆响。
三把突击步枪同时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姜文曲。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海风吹过,卷起一阵诡异的肃杀。
“咋的,吃饱了撑的想比划比划?”
角落里,姜大锤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生洋葱。
他站起身,两米多高的黑铁塔身躯挡住了阳光。
他粗壮的右臂猛地一拽。
“哐当!”
那把两百斤重的生锈流星大铁锤,被他像拎玩具一样砸在甲板上。
特种钢板直接被砸出了一个浅坑。
整个主舰跟着剧烈摇晃了一下。
火星子四下乱崩。
三个雇佣兵看着那柄比人头还大的铁疙瘩。
又看看姜大锤那比他们大腿还粗的胳膊。
端枪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吞咽声,谁也不敢扣下扳机。
就在这时。
主舰右侧的海面上,“哗啦”一声破水轻响。
一道穿着黑色紧身夜行衣的身影,像游鱼一样从海里窜了出来。
双手死死扣住船帮。
直接翻上了甲板。
是姜家外门斥候统领,姜无影。
他身上连个氧气瓶都没背。
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海水。
脸上戴着的青铜面具泛着一层白色的盐霜。
姜无影单膝跪在湿滑的甲板上。
随手抹了一把面具上的水珠。
“族长。”
他语速极快,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海眼旋涡找到了。”
他指了指西南方向一片颜色深黑的海域。
“坐标分毫不差,汪藏海的海底墓,就在正下方一百米的深海沟里。”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粗气。
“底下的地气很旺,墓门连着机关,是个大活儿。”
姜御辰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他从袖口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
随手将丝帕扔进风里。
他转过身,月白长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目光扫过甲板上正在啃海猴子大腿的姜家村民。
“饭后消食。”
姜御辰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准备进货。”
吴邪靠在墙根,一听这话急了。
他双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脚腕一酸又跌了回去。
“等会!”
他急得满头大汗,指着对面的武装船。
“咱们的潜水服和氧气瓶,刚才全被大锤叔扔铁锚的时候砸烂了!”
阿宁捂着被烫红的胸口。
听到吴邪的话,她冷笑了一声,强行找回了一丝底气。
“这可是水下一百米的海底墓。”
她咬着牙,盯着姜御辰。
“水压能把人的内脏挤爆,没有重型潜水装备,你们想下去送死吗?”
姜御辰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看傻子一样瞥了阿宁一眼。
“潜水服?”
他冷嗤了一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压得人喘不上气。
“太费事。”
姜御辰修长的手指指向那片深黑色的海眼漩涡。
直接下达了命令。
“不穿潜水服,直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