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崖的松林里头,多了一团死灰色的影子。
那影子贴着崖壁挪,松针在脚下压断,半点儿声响都听不见。
来人一身灰黑短打,脸上蒙着面巾,只露一双眼睛。
他叫老七,阴阳寮影卫里头排第七,专司取命的活计。
田中大人亲手交的差,只一句话。
取李老婆子颈中血,活要见瓶,死要见尸。
怀里头揣着两样东西。
一卷庄园布防图,黑崎头一趟踩点留下的底稿。
一只羊脂玉瓶,盛血用的,寒路子那边立了军令状等着。
老七伏在崖顶一块怪石后头,先不动。
他要把图上的东西,跟眼前的庄园对个明白。
修复到第六日,三栋塌屋起了两栋,最后一栋刚上完梁。
护庄河拓宽了半丈,河沿新栽的拒马还泛着木腥气。
箭楼四座,比图上多出一座,正压着后崖这条道。
楼上火盆压得低,弓箭手换岗的时辰他一一记下。
明里的哨好躲,他数的是暗里的。
西墙根第三块青石后头藏一个,半个时辰换一回。
南河湾的芦苇丛里卧一个,换气时苇梢会动。
东门外老槐树的树窟窿里还有一个,专看来人腰牌。
老七把这些方位在图上重新点过,一处不差记熟。
黑崎那回是硬闯,折在符阵上头,怨不得旁人。
他不硬闯,影卫的饭碗是耐心两个字。
摸到后崖半腰一处背阴石坎,他停住了。
这地方正对中阵后墙,院里那间亮灯的屋,他盯了一个时辰。
灯影里有个老妇人出来倒水,水泼在阶前,又回屋去了。
错不了,李老婆子就住这间。
窗是新窗,窗下的土是新土,坡上还倒栽了一株藤。
老七面皮扯了一下。
这窗是留给贼看的,推窗一指头,满庄的阵纹都得醒。
布阵的人把活口做成了饵,专等他这种行家自己钻。
这屋里头进不得,要取人,得等她自己走出门。
白日里他也没闲着,第二日又伏在崖顶看了一整日。
东门每日巳时开一回,放送菜的骡车进庄。
骡车进门要验三块牌,车板底下他也拿眼量过,藏不住人。
厨子每五日进城采买一回,腰牌在门房挂个号就能走。
庄里人进出都有定数,这些时辰他一一记在图角。
人只要出门就得走路,路上总有的是空当。
他把石坎上的脚印逐处抹平,换了处更背阴的石缝伏下。
交三更的梆子响过,李婶在屋里头睁开了眼。
她睡不沉,自打黑崎那夜闯庄,后心总发紧。
窗外风过竹林,竹叶响得一阵阵发密。
李婶坐起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
莫丫头,你醒着没,李婶压着嗓子问。
外间地铺上,莫语一翻身坐起,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婶子,我在,莫语说。
你替我瞧瞧后窗,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李婶说。
莫语没多问,提剑贴到后窗根下。
窗纸上竹影摇动,别的声响一概没有。
她朝令牌里头递了个眼色,白光一闪,白灵溜了出去。
白灵绕着后崖飞了一圈,翎羽擦过松林梢头。
石坎、石缝、怪石后头,挨处查遍。
老七整个人缩进背阴的石缝,身上敛息牌透出一豆微光。
那光是祖传的敛息牌子,专躲灵禽探查。
白灵在石坎上方盘旋两圈,到底没瞧出破绽,转身回庄。
北边气息不大顺,可没摸着活物,白灵回来说。
莫语把这话记在心里,回到李婶窗下。
婶子,是风,安心睡,莫语说。
李婶应了一声,重新躺下,眼睛还望着房梁。
便在这时,庄园上空亮起一道灵光。
那是警戒阵每夜一回的全阵扫描,光网自东头起,贴着地皮往西扫。
老七整个人贴进石缝最深处,敛息牌的光压到几近于无。
光网扫过松林,扫过怪石,扫过他藏身的那道缝。
石缝里那团死气动也不动,跟一块石头没两样。
光网过去半晌,他才把那口憋住的气吐出来。
后背的中衣,早叫冷汗浸得透湿。
中阵后墙根,玄素正领小徒弟收尾最后一道感应纹。
老人手里头的刻刀忽然停了,抬头望向北崖。
师傅,怎么了,小徒弟问。
后崖那片活纹,方才跳了一下,玄素说。
他走到阵盘跟前,指头在盘沿上连点三下。
盘上后崖的纹路亮了亮,又平下去,恢复了老样子。
来人道行不浅,敛息的功夫是祖传的,玄素说。
师傅,要不要禀连首领,小徒弟问。
不忙,他敢瞧,我就敢让他瞧,玄素说。
老人在后窗那道活纹的根上,又添了一道暗纹。
这道纹埋在土里头,专克影卫那类贴着地皮走的暗手。
把后窗这三处土给我翻匀了,别让人瞧出新翻的,玄素说。
中阵堂屋里头,连敬龙也没睡。
桌上摊着白铃默出来的地库生魂邪阵草图,他看了大半宿。
外头脚步轻响。
莫语在门外低声禀报:公子,后崖方才掠过一道生人气,白灵没追着实据。
连敬龙搁下笔,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玄素先生那边怎么说,连敬龙问。
先生说活纹跳了一下,已经埋了暗纹,莫语说。
连敬龙站起身,走到门口。
黑崎的硬招败了,寮子里这回改派探子,连敬龙说。
能在白灵眼皮子底下藏住的,是影卫。
影卫不硬闯,他们等机会,等婶子自己出门。
莫语握剑的手紧了紧。
传令下去,后崖暗哨加一倍,日夜两班倒,连敬龙说。
婶子那边,你照旧寸步不离,她要出门,先来报我。
,莫语领命退下。
连敬龙站在堂屋门口,望了一眼北崖的方向。
对方已经摸到墙根底下了,这是熬不住要下手的兆头。
他回屋把邪阵草图卷好,压在镇纸底下。
等到后半夜,老七退到三里外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庙门朽了半边,他在神像后头寻了块干地坐下。
怀里头掏出半块干饼,就着凉水慢慢嚼。
影卫这碗饭,一半靠胆子,一半靠等。
他等得起,等李老婆子自己开门出庄。
后窗那条道,布阵的老东西既然做成了饵,他不碰。
山门洞开着,风把破窗纸吹得呼啦响。
老七靠着冰凉的神像闭上眼睛,耳朵还醒着。
三里外的任何一点风声,都休想瞒过他。
后半夜,李婶到底迷糊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见城中村自家院里那棵老枣树。
梦里头来了一群黑衣人,拿斧子把枣树砍了。
枣树倒下去,连她也跟着心口一疼。
李婶猛地睁开眼,窗纸已经发白。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一手的凉汗。
莫丫头,天亮了,李婶在外屋唤了一声。
哎,婶子,我这就烧水,莫语应着。
李婶坐在床沿,望着那扇新装的后窗出了会儿神。
她想家了,想城中村那间老院,想院里那棵枣树。
老姐妹们也不知近来怎么样。
巷口卖豆腐的孙婆子,隔壁的王大哥,往年都在一处择菜说笑。
该回去瞧一眼了,哪怕只瞧一眼也好。
这个念头一起,就在她心里头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