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中西山的冬雨,比长门的海雪还要湿冷刺骨。第九闸正北槽的青石平台上头,雨水混着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石板缝隙往下出溜。原东海督造司守备方启半跪在泥水里。他的左腿小腿骨在前些日子冯保带兵强攻上山那会儿,叫绿营兵的火铳铅子生生打穿了一个血窟窿。这会儿伤口虽然拿破布胡乱裹着,却已经红肿发烫,每动一下都疼得他脑门子青筋暴起。
可在他后头,那帮跟着他从秋后一路守到初冬的老部下,手里的腰刀和长矛全叫北镇抚司的缇骑缴了去。哪怕每个人肩膀上头还压着明晃晃的钢刀,却依旧没有一个人肯往后退半步。他们拿自个儿的胸膛,死死杵在正北槽那座控制闸板起落的生铁大绞盘前头!
在绞盘旁边的石槽边,断了一根手指头的老铁匠老郑,正跟年轻后生阿七站在一块儿。他俩用麻绳把自个儿的腰杆子死死绑在那块还没下槽的第六块千斤青冈木大闸板上头。老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孟大留给他的大铁锤家什。
“方守备,识时务者为俊杰。”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保站在青罗大伞底下。他伸出保养得白白净净的右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绯色官袍袖口上的雨珠子。他低头瞅着满脸血污的方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你一个小小的督造司守备,前任督造使裴钧都已经折在东夷人手里了。你还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替谁守门呢?本院手底下有整整三千闽浙绿营精兵。本院手里头还有首辅杨阁老亲自签发的都察院火牌与内阁钧旨!你只要乖乖把北槽绞盘的暗锁机括交出来,本院非但不治你抗命拒捕的死罪。赶明儿开春东征大军平定东夷之后,本院还保你做个福建水师的游击将军。如若不然,这会儿就把你这帮弟兄当场乱刀分尸,扔进西山臭水沟里头喂野狗!”
“呸!”方启猛地抬起头,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吐在冯保官靴前头的青石板上,“姓冯的,你少在这地方拿官帽子哄鬼!中秋大潮那会儿,要不是长宁郡主和瀛洲的孟大匠带人死守北槽水门,这西山上下几百号匠户和咱们这帮弟兄早就叫骆沉的火药炸成飞灰了!咱们吃的是大乾皇粮,守的是东南的水利母脉。咱们犯不上给你和杨廷玉这号卖官鬻爵的奸臣刨祖坟、刮黑心钱!”
“大胆反贼!死到临头还敢辱骂首辅大人!”
冯保那张白净的脸皮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挥袖子,冲着后头的北镇抚司百户厉声咆哮:“给本院动手!拿铁链子穿了他的琵琶骨,把这群抗命的乱兵全绑到石阶底下跪着!谁敢乱动一下,格杀勿论!”
“是!”一溜如狼似虎的北镇抚司缇骑一拥而上。俩番子拎起沉重的熟铁枪杆子,狠狠砸在方启那条断腿上!
咔嚓一声闷响。方启闷哼一声栽倒在泥水里,疼得眼前发黑。紧接着,冰冷的铁链子哗啦啦缠上来,将他和那帮守兵双手反剪。番子们硬是生生把他们从绞盘前头拖拽到了台阶下头的烂泥地里。
“不许动北槽绞盘!那是冬至保命的闸门啊!”老郑红着眼睛抡起大铁锤想要阻拦。他却被一个高大的缇骑飞起一脚踹在胸口上。老人家吐出一口血撞在青冈木闸板上。手里的铁锤也哐当一声飞出了老远。
就在缇骑们拔出腰刀准备砍断老郑和阿七身上麻绳的当口。
“住手!”一声清冽威严的娇叱陡然从北槽后头的青石闸房门口传来。
吱呀一声,两扇厚重的木门从里头推开。身穿大乾皇室正红织金宫装的长宁郡主,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刮花了半边字迹的“东海督造”楠木黑漆腰牌,一步步迈出门槛。她杵到了漫天冷雨的高台之上。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穿着一身素白麻衣的橘半夏手里捧着那卷泛黄的《西闸潮记》与对账大纸。她眉眼冷得跟西山顶上的寒冰似的。
瞧见长宁郡主身上那件只有大乾皇帝亲妹才能穿戴的金凤宫装,原本凶神恶煞的闽浙绿营兵和缇骑们手底下一哆嗦。他们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纷纷扭头瞧向冯保。
冯保眼皮子跳了跳,却并没有下跪。他左不过站在伞下,不阴不阳地冲着长宁郡主拱了拱手:“下官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保,见过长宁郡主。这外头雨大风急,郡主千金之躯,咋不在屋里头好生歇着?”
“本宫若是再在屋里头歇着,这大乾皇帝钦封的西山第九闸,保不齐就要叫冯御史给拆成废墟了!”
长宁郡主高高举起手里的楠木黑漆腰牌,目光跟刀子似的刮过冯保和周围的绿营军官:
“本宫于中秋奉皇兄密旨接管西山第九闸。本宫在此彻查原东海督造使裴钧亏空国库、私押南台牙行十二万两之大案!此乃皇兄亲口所允的皇室钦案!冯保,你左不过是一个佥都御史,既无圣旨,又无宗人府驾帖。你竟敢擅调绿营兵围困本宫、毒打朝廷守备、查封南台证人牙行!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大乾天子?还是说在这福建地界上,内阁杨廷玉的话比皇兄的圣旨还要顶用?!”
这一番话字字铿锵,句句拿大乾天子和皇室体面往下压。杵在前排的几个闽浙绿营千户和把总吓得脸一下子白了。他们寻思着这皇家官司犯不上掺和,一个个脑袋蔫到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冯保却早就得了首辅杨廷玉的死令,压根不吃这一套。他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封盖着内阁大学士堂印与都察院大印的明黄火牌公文,哗啦一下抖开:
“郡主犯不上拿圣旨来压下官!皇上上个月初就已经准了首辅大人的《东征之疏》。凡江浙闽各省一切军政钱粮、水师船坞、矿山砂闸,一概交由内阁东征督办处便宜行事!郡主受东夷伪主云澈蒙蔽,私自将朝廷的西山第九闸与东夷海商立约共管。这就叫国宝流金砂外流资敌!首辅大人体恤郡主乃是宗室贵胄,不忍当众宣扬家丑。这才特命下官带兵南下,请郡主即刻移驾囚车、护送回神京宗人府闭门思过!”
说到这儿,冯保的三角眼猛地转向北槽底下那几块死死卡在石缝里的旧闸板。他眼底闪过一抹掩不住的贪婪之色:
“至于这西山第九闸嘛。开春东征大军出洋,日费万金,兵部正愁没银子买粮造船呢!下官在福州城里头已经审过了南台那几家通夷牙行的掌柜。他们招认,这第九闸北槽底下的老泉眼,只要在后天冬至子时溪水干涸那会儿,把现有的旧闸板统共拿铁钎撬开。大伙儿就能一气儿从干涸的泉眼坑底淘出成堆沉积了多年的极品母砂!这批母砂运回神京,那就是三十万两白花花的军饷!这么大的功劳,谁敢拦着,谁就是大乾东征的死敌!”
“你疯了!那不是淘砂,那是断绝母脉!”
一直没吭声的橘半夏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她将手里的《西闸潮记》卷册啪的拍在石栏杆上头,嗓音因为急怒而发颤:
“冯御史!你读不读得懂水脉账?!西山老泉眼通着东海海底的砂河。平时溪水往下冲,压得住外海的咸潮,所以春分留四、秋分下五。可一到冬至子时,西山山溪断流干涸。外海的冬至大潮却会顺着闽江口倒灌进西山暗河!那会儿非但不能提开北槽的旧板,还必须赶在子时之前,把老郑叔身边这块千斤重的第六块木板死死砸进槽里挡住咸水!你若是为了贪图坑底那点子存砂,在冬至子时把闸板全撬开,外海的咸泥一个时辰就会倒灌进老泉眼!只要咸泥在泉眼深处结成死块,打明年开春起,这西山第九闸就再也流不出一粒流金砂了!”
老郑也趴在闸板上头嘶声哭喊道:“钦差大人!这位姑娘说的句句是实情啊!俺们孟家世代在西山看炉守闸。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就是冬至提板、泉死山崩!您要是把这几块板撬了,这整座砂闸可就不中用了,那就是砸了朝廷万世的聚宝盆啊!”
“啥万世聚宝盆,本院只管眼皮子底下这批现成母砂!”
冯保压根听不进半句劝告。他是杨廷玉一手提拔起来的酷吏。他心里头合计的从来不是啥百年水脉,而是年底回神京交差那会儿,能不能端上那三十万两军饷银子升任兵部侍郎!至于明年开春老泉眼塌不塌、流不流得出砂,那会儿东征大军早就打出去背锅了,关他冯保屁事!
“来人呐!”冯保厌烦地一挥手,“把那个妖言惑众的东夷婆娘和长宁郡主一并押回闸顶石屋!拿大铁钉把门窗全给本院钉死,派火铳手日夜看守。在后天冬至子时淘完母砂之前,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再把那个老铁匠和那小娃子拿铁链子锁在石柱上头。叫民夫把精铁大钎和绞盘全搁到北槽口子上候着!”
“冯保!你敢软禁本宫?!等皇兄知晓真相,定将你碎尸万段!”长宁郡主气得脸白如纸。她右手猛地拔出鬓角的赤金凤钗往前一刺。她当场将一名伸手来拽她衣袖的缇骑手背扎得鲜血淋漓!
可她到底是个不通武艺的女子。几个缇骑拿刀鞘架住她的胳膊,硬是将她和拼命护着她的橘半夏推进了北槽顶上的青石小屋内。砰的一声!厚重的石屋木门被重重关上。外头立时传来了叮叮当当拿大铁锤把铁钉钉死窗框的刺耳声响!
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长宁郡主被推得跌坐在冰冷的石床边。她左臂手腕在刚才的挣扎中被铁甲划开了一道血口子。她却连瞧都没瞧一眼,猛地扑到东侧那扇还没被彻底钉死的木窗缝隙前。
透过末了一道一指宽的窗缝,她能瞧见北槽平台上,成群闽县民夫正被绿营兵拿鞭子抽打着。他们已经把粗壮的精铁大钎插进了北槽头一块闸板的缝隙里。老郑、阿七和断了腿的方启被铁链子死死捆在旁边的石柱上,正被寒雨浇得瑟瑟发抖。
“半夏。”长宁郡主死死攥着手心里那块刮花的“东海督造”腰牌。尖锐的木棱子扎进掌心肉里,她的声音却依旧冷静,“今儿是十一月二十了。离后天夜里冬至子时,拢共还剩两天工夫。”
橘半夏走到她身旁。她将怀里那卷《西闸潮记》贴心收好,从袖袋里摸出那只早就吃空了、却一直没舍得扔的白瓷枇杷膏小罐,轻声寻思道:
“郡主犯不上慌。秋分前在五虎礁的船上,陛下接过九枚泉引那会儿说过,冬至的第六块板,咱们一块儿瞧着它落下去。那个人答应过的账,从来没有不作数过。”
长宁郡主怔了半晌,顺着那道狭窄的窗缝,瞧向东南方铅灰色的闽江口海天交界处。
就在这同一时刻,闽江口外五虎礁以北的茫茫冬雾与暴雨当中,原本空荡荡的墨色海面上,冷不丁响起了一阵沉闷如雷的破浪声。两座通体裹着乌黑掺砂夹层铁皮、船头昂立着粗大重型臼炮的庞大铁甲舰首,并排撕开了漫天浓雾!黄岐村望海台的石屋顶上,老渔汉水伯猛地摘下嘴里的竹根烟袋,指着海雾深处那面鲜红如火的十六瓣八重菊战旗,激动得失声喊道:
“来了!是御门陛下的大铁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