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清早,长门湾东头的深水石坞内已经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铁锤声。天还没亮透,鹅毛大雪就顺着早鞆海峡的北风直往坞底灌。可整个石坞上下却热火朝天。到处都是赤着胳膊、浑身冒白气的铁匠和船工。一溜搀了松脂的火把沿着石坞四周的台阶排开,把庞大的【定海】舰照得亮如白昼。
云澈披着那件黑狐裘大氅,踩着结了薄冰的木扶梯下到坞底。源清雪腰间挂着那把黄铜钥匙,紧跟在他身侧。
坞底的龙骨支架旁,年迈的村上家老船匠正驼着背。他嘴里叼着那根从不点火的旱烟袋,拿墨斗线在【定海】舰的左舷上头弹出一道道白印子。孟大和孟二哥俩则领着铁坊好手,正拿粗麻绳和滑车,把一张张刚从后山铁坊运过来的乌黑“掺砂夹层铁皮”往船帮子吃水线位置吊装。
“陛下、娘娘!”老船匠瞧见云澈下来,赶紧把旱烟袋往腰带里一别,迎上前抱拳行礼。
云澈伸手摸了摸刚钉上左舷吃水线的那层新铁皮。两张薄韧的掺砂熟铁皮当中间儿夹着厚实的桐油麻絮。边缘用滚烫的熟铁铆钉死死咬进铁力木肋骨里,敲上去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老船匠,孟大匠。”云澈收回手,转头瞧向围过来的梁拱辰和哥俩,“昨儿半夜半藏已经把节气算准了。十一月二十二就是冬至。从咱们长门拔锚南下闽江口外的五虎礁,顺着北风全速赶路也得七八天工夫。这就是说,不管是【定海】还是【镇波】,最迟在冬至前九天就得全部改装妥当、开出石坞!你们手底下的活计,赶得上这个日子吗?”
话音一落,孟大头一个把胸脯拍得啪啪响:“陛下您把心搁进肚子里!定海舰上半截那些死沉的鱼鳞生铁皮,前些日子留守那会儿俺就已经叫人全拆干净了。这一下足足给船身卸掉了成堆的累赘!眼下左不过是把吃水线和火药舱外头的掺砂夹层皮铆死。俺跟老二已经把铁坊的匠户分成了三班。大伙儿昼夜轮替,人歇锤不歇!莫说是冬至前九天,就是再早一天天黑前,俺也保准把这身新铁皮给它穿利索!”
老船匠也摸着白胡子点头合计道:“回陛下,木作上的活计更慢不了。定海舰和镇波舰的主甲板底下,老汉已经叫人挑了挺好的老柞木和铁力木。匠人们按梁游击说的章程加顶了粗斜撑柱。今儿后晌就能把牛皮缓冲垫铺好。等着孟大匠那头的重型臼炮一到,立时就能往甲板底座上头架!”
“挺好。”云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一旁的梁拱辰,“梁游击,人手和炮手操练得咋样了?”
梁拱辰这会儿身上穿着崭新的长门水师副提督棉甲,精神头十足。他拱手禀道:“回陛下,末将手底下那帮镇波老水兵,这几天吃了饱饭,又分了棉衣和安家票子。一个个憋着股劲儿要替陛下卖命呢!末将已经把他们拆成两半。一半留在镇波舰上头带新水手操帆掌舵。另一半由老炮长大牛领着,去了定海舰和各条贴铁炮船上当损管教头。至于那重型臼炮的准头——末将跟片冈将军、村上头领这会儿就在北山脚下的浅水滩上练着呢。请陛下移步去瞧瞧!”
云澈眉梢微扬,当即带着众人出了石坞。一行人顺着海堤走到北山脚下的试航浅滩。只见浅滩外头两百多步远的海面上,正晃晃悠悠地漂着两座用废旧破渔船捆扎起来的巨型木靶子。
孟二指着海面上的木靶子笑道:“陛下您瞧,那俩木靶子是俺照着褚大人从神京送来的龙江船厂真图,按着原样尺寸搭出来的!正当中竖着一根高木杆子当主桅杆。在主桅杆后头不远的地方,俺特意拿红油漆画了个方框,还钉了一层红松木板。那地方跟【平海】【靖海】那俩大船的火药库通风井一模一样!”
正说着话呢,浅滩边上杵着的几条长门贴铁炮船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铜锣声。片冈站在头一条炮船的船腰上,手里攥着一面小红旗。随着海浪把船身托到高处的瞬间,他猛地将红旗往下一挥:“放!”
轰!轰!轰!几条炮船腰里架着的短身重臼炮同时喷出一团刺眼的火光与白烟!
一颗颗拧着黄铜火帽、刷着赤红火漆的空心铁球,带着呜呜的破空啸叫声直冲半空。它们在铅灰色的风雪天幕下划出一溜高高扬起的黑弧线!岸上的源清雪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在心里默数着节拍。
一息。两息。三息!咔嚓!咔嚓!当先落下来的几颗空心铁冬瓜,不偏不倚,全砸进了远方那座木靶子主桅杆后头的红漆方框里!薄薄的红松木板在生铁球的重力砸击下,跟纸糊的似的一触即碎!紧接着,第四息正好数完!
轰隆!靶船肚子底下陡然爆开几团连成一片的赤红烈焰!狂暴的气浪混着生铁菱角破片从木靶子内部轰然炸开。它把主桅杆连同周围的红松木甲板生生掀飞到了半空里!漫天碎木头茬子哗啦啦落进海面。整座大木靶子当场断成两截,冒着滚滚黑烟沉进了水底!
“好准头!”海堤上头响起了一片震天动地的喝彩声。老炮长大牛在炮船上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热汗,咧着大嘴冲岸上直乐。旁边几个刚分到炮船上的年轻后生更是蹦得老高,手里的装药木杆子挥得呼呼作响。早先他们在海战里头瞧见大乾的大福船总免不了犯怵。如今有了这号能隔着两百多步从天顶往下砸的铁冬瓜,大伙儿心里的底气一下子全足了。
梁拱辰在云澈身旁赞叹道:“陛下,这螺纹铜帽引信家什真是神了!只要拿铅垂线和象限铜仪把臼炮仰角卡死,按远近增减发射药,哪怕海面有横风,打出去的铁冬瓜也保准能砸进主桅杆后头的方框里!赶明儿到了闽江口和开春决战,这号重炮就是咱们破敌的最强底牌!”
云澈放下手里的单筒千里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通知铁坊,剩下的这几天工夫,把所有炉火全用来浇铸开花弹和剩下的重臼炮。等双舰出坞那一天,朕要带走整整二十门重臼炮、五百发开花弹!”
“遵旨!”孟大、孟二和梁拱辰齐声领命。
回到船坞后头的军需大仓那会儿,天色已经擦黑了。大仓内灯火通明。平马正拨着算盘,指挥着宇都宫老三带来的关东兵丁干活。他们把一袋袋刚从长崎运过来的太湖新米、辽东生硝,还有黑龙商会赶制出来的行军干粮、冻疮膏药往船队底舱里搬。宇都宫老三自个儿也脱了外袍,领着几个关东后生扛着沉甸甸的生硝麻袋在跳板上跑得飞快,嘴里头还哼着关东的山歌。瞧见云澈进来,这名胖家主的儿子咧嘴一笑,拍着麻袋保证天亮前准能把底舱塞满。
源清雪走进大仓内室的火房。炭炉子上头正温着一瓦罐清甜的川贝枇杷膏。她先盛了一小碗递给云澈润嗓子。随后她又拎起针线笸箩里一件刚缝好里子的靛青色厚棉袍,替云澈比量了一下肩宽。
这件棉袍的夹层内,不仅絮了轻暖的江南蚕丝棉。在前胸与后背最要紧的地方,还嵌进了孟二专门用高天原精钢打出来的鱼鳞软甲片。这衣裳既不显山露水,又能挡住冷箭与火铳流弹。而在左胸贴心的里襟上,依旧缝着那个能搁下白瓷枇杷膏小罐的布兜子。
“咋还亲自做起针线活来了?”云澈攥住她微凉的手指,瞧着她指尖上被粗针顶出来的一个小红点,“军需库里头不是有的是裁缝婆娘吗?”
“旁人缝的针脚松,海上风大,穿不牢靠。”源清雪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温热的掌心包裹着自个儿的指尖。她抬起清冷的眸子,安安静静地瞧着他,“况且这一趟去闽江口,是在大乾的家门口跟杨廷玉的钦差硬碰硬。我既然把那把钥匙挂回了腰上,你在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的衣裳,自然得由我亲手缝。”
云澈心头一暖。他反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带着淡淡梅花味儿的发顶上:“等把西山那块闸板砸下去、把长宁和半夏接应出来,开春咱们就和杨廷玉把这笔总账算清。到那会儿,这东海上下,再也没人能叫你提心吊胆了。”
源清雪轻轻应了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她寻思了半晌,又低声嘱咐道:“半藏今儿后晌叫小六送来了一张闽江口冬月夜潮表。她说冬至前后闽江口夜里多浓雾,大船进五虎礁轻易瞧不见灯号,她已经叫零挑了熟识水道的水鬼随船引航,万事总要稳妥些才好。”
云澈笑着点了点头:“有你们替朕合计着,那姓冯的钦差讨不了好去。”
日子在铁锤的叮当声和臼炮的轰鸣声中飞快滑过。转眼到了十一月十二深夜。长门石坞内的【定海】舰和【镇波】舰已经换上了乌黑发亮的掺砂夹层新甲。统共二十门短身重臼炮和五百发拧好黄铜火帽的开花弹,也全数搬进了弹药底舱。全军将士摩拳擦掌。大伙儿只等明儿一早大潮顶满石坞,便要开闸出航。
偏生就在这天半夜,长门湾外头的暴风雪里,冷不丁闯进来一条连船帆都撕成了布条子的破烂小早快船!守在关门口的暗鸦哨兵一眼认出,船头那个抱住船舵、左腿有点瘸的年轻后生,正是闽江口外黄岐村老渔汉水伯的独生娃子阿笃!
“快!快带我去见御门陛下!”
阿笃浑身上下冻得跟冰坨子似的,怀里死死揣着一块从西山逃出来的染血战袄布片。两个卫兵不敢怠慢,拿厚毛毯裹住他,抬着竹滑竿一气儿冲进了石坞帅堂。
正在灯下与梁拱辰做最后海图推演的云澈猛地站起身:“阿笃?黄岐和西山出啥事了?!”
阿笃从滑竿上出溜下来,扑通一声跪在炭盆旁。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块染血的守备号褂碎布:
“陛下!不好了!那个叫冯保的钦差狗官,压根没等月中。他在前些日子就带着大队绿营兵和北镇抚司的番子杀上了西山第九闸!方启将军不肯交出北槽的铁锁钥匙,叫冯保手底下的火铳兵当场打断了左腿骨!如今西山上下全叫绿营兵拿铁栅栏围死了。长宁郡主和半夏姑娘被关进了闸顶石屋,老郑叔和阿七也被铁链子锁在北槽桩子上!我爹叫我偷了条渔船跑出来给您报信。冯保已经把民夫和精铁大钎全押到了闸口。他说只要冬至子时一到,就要当着郡主的面把第九闸生生撬毁!”
帅堂之内,所有将领的呼吸瞬间凝滞!云澈接过那块染着方启干涸血迹的号褂布片,手指缓缓收紧,冷声下令:
“传令全军,犯不上等明儿晌午了!老船匠,五更天潮水一到,索性立刻开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