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
她一个字没说。
我也不催。
这种名单,谁看,都得先把天塌下来的那口气咽完。
潮水在码头石缝里进进出出,像给这十分钟打拍子。
我家方向亮着灯,爹还没睡。
贺千帆终于动了。
她把那张纸沿着折痕一折,两折,折得整整齐齐。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谁磕头。
时间。她开口,嗓子哑得不像她。
1998年,7月16日夜里。
货呢?
报关单写的是海运构件。我说,实际是沉海的化工废料,还有从一条沉船上盗捞的瓷器。
哪条沉船?
青屿一号。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冷着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监装的意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是我爹亲手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装进船舱?
过磅、点数、签收。我说,他站在舱口,全程都在。
老仆的证词,能落成铁案吗?
证词、台账、坐标,三头对。我说,他跑了二十年,就是替贺江记这三样。
台账上的坐标,跟老鸦的日志,跟考古队扫出来的废料群,能对成一张网。她慢慢说。
对成那天,我说,贺江的名单,就该换人写了。
我爹会不会是被贺江按着头签的?她忽然问。
过磅的手骗不了人。我说,是按头,还是搭手,得他自己说。
她点了点头。
不是信我,是信她自己的判断。
你为什么给我看?她抬眼,这东西攥在你手里是刀,摊到我面前,是雷。
因为雷炸的时候,不挑人。
说人话。
贺江的名单上,下一个是我爹。我说,我爹的下一条命,我不想赌在贺千帆讲道理这六个字上。
那赌什么?
赌你爹每年七月十六,书房亮一夜的那盏灯。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那盏灯?
你助理提过一嘴。你嫌他多嘴,扣了他半年奖金。
她不说话了。
半天,自己接了下去,声音很轻:我一直以为,那是他在祭早年的老兄弟。
七月十六,是那条船出事的日子?
差一天都不带差的。她说,有一年我在国外,他凌晨四点打越洋电话,就为了问一句,家里祭海的米酒,温到几成为宜。
贺董这样的人,会为温酒的火候打越洋电话?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后来我查过,他祭的那三个人里,没有他的结拜兄弟。她说,现在我知道了——祭的哪是死人。
是他自己没敢死的那一部分。
你妈知道这些吗?
她只知道,我爸每年轻一夜灯。她把风衣领子拢了拢,明天起,她会知道全部。
海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管。
她忽然掏出手机,拨了个内线:档案室吗?我贺千帆。1998年集团成立前的老账,第七库,十分钟内我要电子档。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脸一沉:那就现在叫醒他。
七分钟后,扫描件传进她手机。
她翻得很快,手指越滑越冷。
1998年6月,设备租赁及海上作业费,一笔,三百二十万。她说,收款方——深蓝海运。
经办签批呢?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签批栏,两个字:贺江。
我爹签的支出,贺江经的手。她盯着那两个字,钱从沧澜出去,货从深蓝走,账在贺家两个人的名下。
一根藤上,现在信了?
她没接话,把手机扣在了船帮上。
我十八岁进集团,第一课是他教的。她的声音很平,他说,海不产钱,人才产钱。我记了十五年,一直当成经营格言。
现在再念一遍,什么味儿?
血腥味。
当年你信这句话,是因为你信他。我说,现在你查他,还是因为信——信账比人诚实。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潮水碰上了礁石。
接下来的账,得一起算。我把话拉回正题,你那边有,我这边也有。
第一,深蓝1998年的船舶动态表。哪条船,哪天出港,船长是谁,跑的哪条线。
能弄到。她答得干脆,分家前两家是一家,老档案全在沧澜第七库躺着。贺江以为早烧干净了。
第二,沧澜跟深蓝二十年的资金往来,一笔不落。
这就是掀我自家的房梁。她看着我,你倒敢开口。
你刚说的,不能烂在你手里。
我说的。她点头,第三样呢?
第三样不用你出。物流园的填海手续我正逐页啃,你们家的钱走到哪一步,那边的章就盖到哪一步。两头一对,钉死。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沈听澜,你知道我今晚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爹的名字。
对。是我发现,这套算账的路数,你比我熟。她说,我学了十五年,你家二十代人,拿它看潮。
所以别琢磨跟我斗了。我说,师娘都没拜,先当同伙吧。
她被噎了一下,扭头看黑沉沉的海面,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还有件事。她收了笑,今晚我上了岛,贺江明早就会知道。
怕吗?
让他知道。她说,从今晚起,我要在他眼皮底下,走正步。
贺江拿两千万砸过考古队,也敢在狱里点一把火。我说,你现在反水,他头一个清算的就是你。
他先清算的,是我的名字。她说,我可不打算让他用得那么顺手。
明天上午,这份抄件会出现在我爸病床前。她把纸重新展平,郑重递还给我,原件你收好,抄件给我。我要听他亲口说一遍。
贺董撑得住吗?
撑不撑得住,都得说。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像砸桩:
查。查到底。贺家的账,不能烂在我手里。
我伸出手。
她看了两秒,握住了。
贺总,从今晚起,咱们算什么?
算同伙。
明天集团董事会,你怎么交代?
不交代。她说,让他们猜。猜,比通报吓人。
她翻身上艇,站在船头回头看我,风把衣角吹得猎猎响。
回去告诉林正,她说,他那二十四小时,我不打算只用一天。
快艇破开黑沉沉的海面,尾灯一路扎进深海。
贺千帆,正式反水——最强盟友,从敌人内部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