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流一秒一秒往前走。
画面里,三百盏手灯追着海面跑,像一条发光的鱼群。
胖达的喊声、汽笛声、海警的哨声,混成一锅粥。老铁们看见没!它往老鹰嘴钻了!
跑不掉!里面全是礁!
船名牌特写,青渔738,清清楚楚。
连掉漆的位置,都和海警扣下的那条船对得上。
时间戳跳到二十二点零六分。
画面剧烈一晃——电捕船甩尾,胖达落水前的惊呼。
旁听席里有人倒抽冷气。
再往后,探照灯、码头木桩、桅杆折断的脆响。
郑家律师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他伸手想打断:这份……这份需要鉴定!
鉴定申请当庭提。公诉人站起来。我们同时补充新证据。
三名被告的工钱,由郑二彪小舅子的账户转账发放。
每人八百,备注:夜活。
转账时间,就在案发当天下午。
旁听席轰的一声炸了。好家伙,夜活,八百块一条命!
郑家这点钱,也太小看海了!
审判长敲了三下槌,才把声浪压下去。
胖达的记错了,此刻成了最响的耳光——
证人靠不住,证据靠得住。
半小时后,判决下来。
被告人犯非法捕捞水产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
附带民事赔偿,胖达的医药费、误工费,一共两万四。
郑家当场赔付,一分没还价。
散庭前,审判长说了句题外话。希望这堂课,码头上的人都记住了。
直播不是法外之地。
直播,也可以是护法之地。
旁听席里,几个跟郑家走得近的老渔民,脸色复杂。
有解气的,有担忧的。
担忧的,是郑家倒了,收购价谁说了算。
解气的,是这二十年的,头一回让人敲出了裂缝。
胖达捧着调解书,手都在抖。姐……我这算是因祸得福?
你算是死里逃生。我敲他脑门。以后下水上船,先看潮。
回头把五万块交出来,剩下的算你娘的医药费。
胖达眼圈一红,重重点头。
退庭的时候,郑二彪被法警带出去。
路过我们这排,他停了半步。姓沈的,一年而已。
一年以后,海还是海,码头还是码头。
我没接话,只冲他笑了笑。行啊,我等着。
他鼻子一哼,被带出去了。
出了法院,码头上已经变了味。
几个老渔民凑在货堆前,交头接耳。老李头,你那筐梭子蟹,别贱卖给他家了。
城里海味行现在直接来收,一斤多十五块!
都让沈丫头直播带火的,怕啥!
判都判了,他还敢扣咱的货?
二十年了,头一回,有人当着郑家的面,把货拉上别家的车。
郑家雇的记账先生站在收购点,面前空空荡荡。
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拨不出一个卖货的。
阿香在我旁边,看得直咂嘴。澜姐,你看见没,那老头的假牙都快气掉了。
看见了。我说,这就叫裂缝。
裂缝又不能塌房子。
冰缝就是这么开的。
开春一暖,整个冰面都碎。
说话间,王婶挤过来,往我手里塞了把炒花生。丫头,替婶家的虾米也挂挂直播呗?
成啊,明天就挂。
婶给你最低价!
婶,挂直播是要让价钱高上去,不是低下来。
哎哟,那敢情好!她拍着大腿就走了。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东一句西一句,全是托我带货的。丫头,替我家蛏子挂个呗,个头老大了!
我家那筐带鱼,鲜着呢,比镇上海味行强!
排队排队,婶子们别挤,一个一个登记!阿香掏出小本子,当真记了起来。阿香,我哭笑不得,你这是在码头开订货会呢?
开就开呗!阿香眉飞色舞,生意上门,还能往外推?澜姐,咱明天开个专栏,专挂村货!
我说,栏目名我都想好了——青屿好货,货比三家。
阿香把本子一拍,明儿就上!
人群哄笑着散了,还有人回头喊:丫头,说话算话啊!
手机又震了,潮汐猎人的私信。干得漂亮。但记住——判了二彪,疼的是大彪。
疼的那位,今晚就会去想你。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四下看了看。
老支书陈伯的话,又浮上来了。
你大伯背后,站着谁。
郑二彪倒下,郑大彪顶上。
那大伯在这中间,是哪一环?
正想着,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一个人影。
缩着脖子,点头哈腰,脚步又急又碎。
我眯眼一看——是我大伯,沈满仓。
他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一头扎进了郑家轿车的副驾驶。
香姐,你看见没?
看见了。阿香也愣了,大伯上郑家车了?
光天化日,一点都不背人。
背人?我冷笑,郑家刚吃了官司,他敢这么走——
说明这条线,早就不怕人看见了。
要么是他觉得靠山够硬,要么……
要么他就是替别人跑腿的。
车开走了,扬起一片土。
阿香在地上啐了一口:狗改不了吃屎。
他不是狗。我说,他是腿。
腿归谁使唤,才是要紧的。
回到家,我把这事儿原原本本跟爹说了。
爹听完,半天没吭声,就低头搓绳子。爹,你说大伯图什么?
图钱。爹头都不抬,他一辈子就图钱。
可郑家刚赔了钱,正缺钱,能给他什么?
爹搓绳子的手,停了一下。给的未必是钱。
那是什么?
他要知道的事,你大伯替他打听。
他要办的事,你大伯替他跑腿。
这叫枪。爹把绳子一抖,你大伯,就是那杆枪。
我想起大伯袖口的纸灰,想起灶膛里那半页潮谱。
想起他往郑家老宅跑的六趟。
枪不打空。
可扣扳机的人,还在暗处。那开枪的是谁?
爹没答,望了一眼外海。
那艘勘测船还泊在心口礁外,白得扎眼。
第二天是宣判日。
天阴着,海风带腥。
法院门口聚了不少人,比开庭那天还多。
有人举着手机开直播,替我播。
我心说,这排场,比村里唱大戏还热闹。
散庭后,人群渐渐散去。
法院台阶上,郑大彪从侧面的阴影里踱出来。
今天的他,没骂,没瞪,甚至笑眯眯的。丫头,恭喜啊。青屿第一个把郑家告赢的女娃。
郑老板想通了?
想通了。他掏出烟点上,输了官司赔点钱,破财消灾。
那您拦我干什么?
送你个人情。
他吸了口烟,烟雾后面的眼睛眯成两条缝。丫头,我问你个事。
您问。
你爹那手看潮的本事,是祖传的吧?
那你知道——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你爹二十年前,跟我们郑家赌过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