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了海,货下了海,人没走成。
阿香掰着指头。这里头总有一个是错的吧?
都对。我说,错的是咱们对日期的想当然。
我把三样东西钉在墙上。
货单:1998年7月16日。
船票:1998年7月16日。
录音:7月16日夜。单子、票、录音,全对得上。我说,可潮,对不上。
小舟抱着潮谱过来。
我翻到1998年7月那页,指头按下去。
一行老字,墨都发乌了。七月十六,双潮相叠。
小舟倒吸一口气:阿姐,双潮相叠是什么意思?
两个天文高潮,撞在同一个夜里。我说,百年一遇的大潮。
我爷爷当年在这一页边上,批了四个字。
什么字?
归海勿出。
归海勿出。
人可以下海,船不能出海。
沈家看了七代潮,这一页,是我爷爷亲手记的。那要是船硬要出呢?
那就是拿一船人的命,跟老天爷掰腕子。我说。咱们沈家的规矩,不接这种潮。
1998年7月16日。周砚舟把这串数字念了一遍。百年一遇。
这个日子,他们挑的?
躲的。我说。知道那晚不能动船的,会把账做在这天。
查账的人一看,7月16日,潮没人敢动,货单再真,也查不到船。
可惜,我说,他们漏了一样。
漏了什么?
漏了有人,比他们更懂这片海。
阿香掰着指头算。货单16号,船票16号,录音16号。
全挑同一天,不怕露馅吗?
我说。所以这一天必须挑得越不可能越好。
越不可能动船的日子,越没人怀疑货单。
这叫灯下黑。
潮谱上最凶的日子,就是他们的保护色。
小舟忽然拍大腿。阿姐,那写货单的人,一定懂潮!
不懂潮的人,不会挑这一天做掩护。
懂潮,还不信邪。我补充。他信的不是潮,是钱。
他觉得钱能压过潮。
沈家七代人,头一回见到这么想问题的。
所以爷爷才批了四个字。周砚舟说。归海勿出。
大潮不是水大吗?水大,船不是更好走?
阿香问出了弹幕会问的问题。反了。我拿炭笔在纸上画。心口礁内湾是喇叭口,口窄肚子大。
平常潮,水从口进,顺着走。
双潮相叠,外海的浪头和湾里的涌顶头撞。
湾口瞬间能起两米多的横浪。
那种浪,三千吨以下的船进去,就是树叶进了洗衣机。
我小时候见过一回小双潮。小舟说。镇上的运沙船硬闯,桅杆断了两根,三个人的鞋漂了一滩。
小双潮都这样,大双潮还用说?
那晚装货的船多大?周砚舟问。
爹想了想:能装那一箱箱东西,起码千吨。
千吨船,那晚进不了湾,也出不了湾。
屋里又是一静。
爹猛地站起来:可我亲耳听见了汽笛!
你听见了,录音也录到了。我说,汽笛是真的。
那是从哪儿来的?
没人答得上来。
爹一拳砸在桌上:那我这顿打,白挨了?
没白挨。我说,你砸的舱,是货没装完的舱。
他们白装了一半,还差点把船砸漏。
所以那晚的货,根本没装完。
装完剩下的,是后来的事。
后来?爹愣住。我说。货单是16号,录音也是16号。
可爹你回想一下,那晚的箱子,真的一次装完了吗?
爹皱着眉回想。装了一半多……老鸦的人喊,说赶不上了,先撤。
撤?往哪儿撤?
往岸上。爹的眼睛慢慢睁大。箱子上岸了,堆在东滩的工棚里。
我被打晕前,看见工棚门口有吊车。
工棚,吊车,东滩。我一字一字记下来。爹,你记住的每一样,都是线索。
我盯着墙上那张海域图,目光顺着湾口往外爬。
爬过一道道礁石,爬到外海的深水线。
忽然,我停住了。假设。我说,船根本没进湾。
它一直停在外海,深水线上。
汽笛,是它拉的。
那它要装的货,就得从湾里,送到湾外去。
湾口大船进不去,小船那晚也顶不住横浪。
人扛?阿香摇头,一箱瓷器几百斤,扛不过那段浪。
那怎么过去的?
爹蹲在墙角抽烟,一袋接一袋。
忽然,他抬起头。船进不了湾——可货,不一定走海路。
你的意思是?
上货的点,下货的法子。爹磕了磕烟灰。那晚我被打晕前,听见码头那边有吊机的动静。
吊机不在船上。
在岸上。
吊机在岸上,货在岸上,船在深水线。
中间隔着的那几里滩涂和浪区,怎么跨?滩涂走不了车,也走不了船。小舟翻着海图。除非,有东西搭在中间。
搭什么?阿香问。什么能承重,什么就搭什么。
我和爹对视一眼。
我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影子,但还不敢说。
说早了,是打草惊蛇。
说晚了,是跟丢线索。
我翻出潮谱,又把镇志的借阅卡找了出来。明天去文化站,翻1998年的镇志。我说。查什么我不说,翻到谁先住手,谁挨骂。
阿香举手:能不能给个提示,我今晚做梦好梦着点。
不能。
那我押五毛,查的是当年的大新闻。
我押一块,查的是桥。小舟说。你怎么知道是桥?
不知道,瞎押的。
押桥一块,押鱼三块。阿香加注。你们俩押得起,也押得对一半。我卖了个关子。
赌桌上别带钱。娘端着宵夜进来,一人头上敲一下。吃完了都睡觉,明天谁翻得快谁有蛋吃。
一屋子人抢鸡蛋去了。
我把潮谱合上,又翻开,看了一眼那行墨字。
归海勿出。
爷爷,你批这四个字的时候,一定想不到。
有人不光出了海,还把日子挑在了你最凶的那一页。
等着。
明天我把你的潮谱,替你讨回来。
当晚,我合上潮谱,在1998年7月那页拍了张照。
照片发进家里的小群,只配一句话。1998年7月16日那晚,任何大船,都进不了心口礁内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