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把那张白纸拍在实验台上,灯管的白光打着“白狐二代”四个字,墨迹新鲜的还泛着一层湿光。
顾衍两步跨到门口,冲走廊外面的岗哨丢了一句。
“所有出入口落锁,没我手令谁都别动。”
走廊那头传来咔嚓咔嚓的铁栓声,三十秒不到整栋实验楼封的结结实实,连后面通风窗都给人从外面顶上了。
小江攥着扳手冲到窗边扒着往外瞅,灰衣年轻人早没影了,巷子里就剩冷风卷着枯叶打转。
心里直犯嘀咕,这人来无影去无踪,胆子大成这样敢直接摸到实验楼门口送信,什么路数。
顾衍拿过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是文具店随处能买的白纸,钢笔墨水也是市面上最普通的蓝黑色,半点特殊痕迹都找不出来。
搁下信冲苏雪抬了抬下巴。
“先等跟踪的人回消息。”
苏雪没接话,手指压着信纸边缘一遍一遍扫那行字,脑子里飞快过着这几年经手的所有情报卷宗,“白狐”这个代号当初跟冰原一块端了,现在冒出个二代,绝不是拿张纸吓人这么简单。
不到二十分钟,对讲机滋啦响了。
跟踪的队员喘着粗气,话说的断断续续。
“顾队,人跟丢了。”
“灰衣服的出了巷子拐进东头那条胡同,进了一间空房,我们到门口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后窗推开着,翻墙走的。”
顾衍攥着对讲机,声音沉了半截。
“房里有什么。”
“一张空桌子,桌上搁了半杯茶…茶还是温的,顶多走了不到十分钟。”
队员咽了口唾沫,气息压了压。
“杯子底下刻了一行字,我没敢碰,您过来看吧。”
顾衍让小江守着苏雪不许离开实验室半步,自己带人赶到那条胡同。
空房比想的还干净,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挂,窗户大敞着,冷风灌进来吹的桌面那杯茶冒着细白气。
蹲下身拿手电照着杯底,一行小字用刀尖刻在粗瓷釉面上,笔画不深但每一个字刻的稳稳当当。
“她的雷达看的见天上的飞机,看不见身边的鬼。”
跟在身后的老队员探头瞅了一眼,脖子后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就把手搭在了枪套上。
这话冲谁说的还用猜,知道苏雪搞天网,知道她管雷达,连她在哪栋楼办公都门儿清,这种程度的渗透不是随便往院子里安个钉子就能做到的。
顾衍又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地上没脚印,桌面干干净净,窗台上连根头发丝都没落下,反侦查的功夫比之前碰过的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
拿证物袋把茶杯装好带回实验室的时候,苏雪已经把压箱底的旧电文全翻了出来。
长城计划时期截获的那几十封加密电报摊了满桌子,泛黄的纸页挨着排开,跟今天这封新信放在一块对照。
她手指一封一封划过去,划到最后停下来,脸上的表情很笃定。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小江探着脖子凑过来,扳手柄杵在桌沿上咚的一声。
“怎么看出来的?”
苏雪拿手指点着旧电文末尾。
“第一代白狐写东西爱在句末加叹号,语气张扬的很,恨不得每句话都喊出来,你看这几封全是这个调调。”
手指移到新信上头。
“这封全是句号收尾,笔锋比老白狐利了不止一截,口气稳的让人发毛,写字的人受过正经训练,不是外面随便雇来的野路子。”
角落里的周工这时候从隔壁实验间挤了进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电烙铁。
探头看了两眼信纸上的字,老头子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这个字…你等等让我再看看。”
电烙铁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凑到灯底下,鼻尖差点贴上纸面,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游戏”那俩字,越盯心里越发慌,这个撇的收尾带着股子往上拧的劲,全所上下他就见一个人这么写过。
“这个‘游’字右边那个撇,勾上去的时候带个小弯…我见过一模一样的写法。”
苏雪心里咯噔一下。
“谁。”
周工推了推镜框,眼珠子转了两圈,声音里带出来一丝不确定。
“叫陆远舟,之前在所里搞了三年信号处理,活干的利索,人也规矩。”
他敲了敲桌面。
“左撇子,写字握笔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写出来的笔画总带一股拧劲,这个小弯我盯了三年想忘都忘不掉。”
“三年前他说老母亲身体不好要人伺候,申请调去了西南那边的军工所,走的时候大伙还给他凑了路费包了顿饺子,谁都觉的正常。”
顾衍靠在门框上听完这番话,眼皮抖了一下。
“他在所里的时候接触过什么级别的东西?”
周工想了两秒。
“长城计划外围模块他参与过,核心参数没碰着,但信号编码那套体系他门儿清,当初就是干这个的。”
苏雪跟顾衍对视了一眼,俩人心里同时翻了个底朝天,这个陆远舟要是真跟白狐二代扯上关系,三年前的调走根本就不是回家养老娘那么简单的事。
顾衍当场把通讯员拽过来,一封加急电报拍去了西南那边的军工所,措辞写的很硬,核实陆远舟现状,在职还是离职,人在不在所里,即刻回复。
接下来就是熬。
实验室的灯一直亮着,几个人各怀心事坐在自己位置上,没人说话。
小江抱着扳手蹲在墙角,时不时抬眼瞄一下苏雪的脸色,手心全是汗,浑身上下有劲使不出来的那种憋闷一阵一阵的涌。
周工坐在凳子上翻来覆去拧着电烙铁的帽子,嘴里不停念叨着陆远舟在所里的事,这人平时话不多干活不含糊,跟谁都客气但跟谁都不算亲近,走的时候手续办的干干净净一根毛挑不出来。
可越是这种天衣无缝的,越想越让后脊背发紧。
快到半夜的时候通讯室那头终于来了人,小战士跑的满头汗,手里攥着电报回执冲进门。
“回电到了!”
苏雪一把抢过来展开,灯管把纸上的字照的白花花,每一个都看的分明。
“陆远舟同志于半年前在一次野外测试中因公殉职,骨灰已由其妻子领回原籍安葬,特此回复。”
顾衍伸手把电报接过去扫了一遍,攥着纸边的手没松。
转身走到柜子跟前,翻出陆远舟调走时留的那份人事档案底联,打开来逐页翻,翻到家庭关系那一栏的时候手指摁在了纸面上。
婚姻状况,未婚。
家庭成员,母亲一人,父亲已故。
没有妻子。
从来就没有过。
他把档案拍在桌上,手指压着“未婚”两个字,抬眼看着苏雪,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个打光棍打了一辈子的人,死了以后倒冒出个妻子来领骨灰。”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