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指尖捏着那张还带着火漆余温的打印纸,指腹在纸边磨了两下。
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顾衍拎着油纸包的早点进来,把两个还冒热气的萝卜丝包子搁在桌沿。
“大周末的机要处也不让人消停。”
他伸手倒了两杯温白开,抬眼看见苏雪盯着纸页出神,顺手把纸抽了过去。
视线扫过“天网计划”四个字时,他拿杯子的动作顿了半秒。
“全国覆盖的防空预警系统?”
苏雪拉过椅子坐下,伸手拿过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接受栏里,她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力道很重,纸背面都透出清晰的墨痕。
“上次长城计划定型,钱老找我谈话,说后面还有块硬骨头要啃。”
她咬了一口包子,萝卜的鲜香气混着热油香在嘴里散开。
“我当时追着问了半天,他跟我打哈哈说等通知,原来在这儿等着。”
顾衍把水杯推到她手边,杯壁温温的,刚好不烫嘴。
“技术上的事我搭不上手。”
“安保这块你放心,我回去就打报告,把之前跟着守戈壁的老队员全调过来。”
“实验室里外三层布防,连个多余的虫子都别想飞进来碰资料。”
苏雪笑着点头,把签好字的文件折好,放进标着绝密的文件袋里。
接下来的一周,调令从科工委发往全国各个研究所,工厂,部队。
第一个来报到的是小江,背着洗得发白的军挎,怀里依旧揣着那个擦得发亮的新扳手。
人还没进办公室,声音先撞了进来。
“苏姐,我在传达室看见调令了!”
“这么大的项目你可不能落下我,我师傅当年没走完的路,我跟着你接着走。”
他把军挎往桌上一放,带得桌上的搪瓷缸晃了晃,溅出两滴茶水。
苏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扔给他一块橘子味硬糖。
“放心,有你忙的。”
“这次的测试点位散在大半个中国,跑靶场送数据的活全归你,到时候别喊苦。”
小江把糖纸剥了塞嘴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喊苦我就不算梁锐带出来的兵。”
第二个来的是周工,头发比半年前又白了一层,手里拎着磨破边角的公文包。
进门他先摸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把包里厚厚的一摞笔记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听所里说要搞全国联网的预警雷达,把攒了十年的雷达波传导笔记都带来了。”
“你要是不嫌我老头子眼花,反应慢,我就留下来跟你们一块熬。”
苏雪赶紧起身给老人搬椅子,热茶端到他手边。
“您能来,我们求之不得。”
“上次长城计划的高频模块参数,要不是您盯着抠了半个月,我们至少还要多熬小半年。”
周工笑着摆手,指尖翻开笔记的扉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公式。
“什么求不求的,国家需要人,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握得住笔,总不能在家躺着享清福。”
之后的半个月,实验室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刚从哈军工毕业的年轻人,穿着崭新的军装,进门先规规矩矩敬个礼。
说在校的时候就听老师讲长城计划的事,申请来天网组,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
有从各个兵工厂调来的老师傅,工装袖子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机油,进门先围着实验台转两圈,摸一摸崭新的设备,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团。
顾衍带着安保队提前一周进场,把整栋实验楼仔仔细细筛了三遍。
明哨设在大门和楼道口,暗哨埋在楼后的松树林里,连通风管道里都加装了反窃听装置。
他每天绕着楼转三圈,检查每一扇窗户的插销,核对每一个进出人员的证件。
上次有个部里来的干事忘带临时通行证,说自己是来送加急文件的,硬要往楼里闯。
被小江拦在门口僵持了十分钟,直到人事处打来电话核实身份才放行。
当天晚上顾衍专门开了安保会,当着所有队员的面敲桌子。
“不管是谁,没有对应等级的通行证,就算是我亲爹来,也得在外面等着。”
“谁讲情面放不该进的人进来,直接按泄密论处。”
项目启动那天,实验室的水泥地面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石灰味。
崭新的示波器,雷达接收机,信号分析仪顺着实验台摆开,金属漆皮亮得反光。
苏雪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没拿稿子,目光扫过围着她站的一圈人。
有头发全白的老专家,有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年轻人,有穿着军装荷枪实弹的战士。
她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吹过的风声。
“长城计划我们搞成了,有人说我们该松口气,歇一歇。”
“但歇不了。”
她抬手指了指身后墙上挂着的全国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个预设的雷达站位置。
“天网是什么。是给我们整个国家撑一把遮天的保护伞。”
“以后不管敌人的飞机,导弹,从哪个方向闯进来,我们的雷达第一眼就能看见,就能把它打下来。”
“当年我们在戈壁滩吃沙子,靠算盘算参数,都把导弹搞成了。”
“现在有这么好的设备,有你们这么多人攥着一股劲。”
“这一次,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话音落,周围的掌声响起来。
小江巴掌拍得最响,手心红了一片也没察觉。
周工扶着老花镜,看着地图上的红圈,不停点头。
顾衍靠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攥着对讲机,看着站在光里的苏雪,嘴角悄悄翘起来。
之后的三个月,实验室的灯几乎没在凌晨两点前灭过。
桌上永远堆着画满公式的草稿纸,吃剩的半块包子,凉透了的搪瓷茶缸。
周工算雷达波长参数的时候,熬得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就挖一块清凉油抹在太阳穴上。
抹得多了辣得直流眼泪,还攥着铅笔跟年轻人争参数。
“你这个频率不对,遇到电离层反射会有误差。”
“差一赫兹,预警时间就差好几秒,这好几秒的空当,就是多少老百姓的命。”
小江成了所里最忙的人,每天骑着旧自行车往返各个协作单位,车胎磨爆了两次。
每次回来车后座都绑着厚厚的一摞资料,满头是汗,进门先灌一大缸子凉白开。
“苏姐,西南那边的材料所来信了,天线的特种钢样品搞出来了,过两天就送过来测试。”
苏雪的桌头永远堆着半人高的方案,铅笔削了一根又一根,有时候忙起来,就趴在桌上凑合一宿。
顾衍每天晚上都会端着温好的牛奶过来,看见她趴在桌上睡,就把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坐在旁边等她醒。
变故是在联试准备最紧的时候来的。
那天苏雪正带着组里的人校准一组接收灵敏度参数,顾衍从外面进来,把一份截获的电报抄件放在她桌上。
他没绕弯子,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屋里的气氛沉了下来。
“冰原的人又动了。”
苏雪拿过抄件扫了一遍,指尖在纸页上停住。
“我们的边境监听站截到他们的密电,之前被打散的间谍网重新接上了线。”
“他们手里新搞出一套宽频电子干扰设备,频率刚好对准我们测试用的雷达波段。”
“上周东南沿海的测试雷达突然出现两分钟的信号空白,技术人员查了三天,排除了所有设备故障,确定是被外部强干扰压制的。”
小江一听就炸了,把手里的扳手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这帮阴魂不散的东西,上次没把他们掏干净,现在还敢找上门来。”
“我带两个兄弟顺着信号摸过去,端了他们的窝点。”
顾衍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他们这次藏得比上次深,之前的老联络点全撤了。”
“我们的人摸了半个月,只摸到点边角消息。”
“他们这次不是来偷参数的。”
苏雪接过话,抬眼看向墙上的地图,东南沿海的位置被她用红笔圈了个醒目的标记。
“他们是想毁了天网。”
顾衍点了点头,声音沉了些。
“不止。密电里说,他们要等我们第一次全网联试的时候,用强干扰瘫痪整个预警网,再顺着信号链路摸进我们的指挥通讯系统。”
“到时候受影响的不光是天网,整个国防的通讯链路都要出问题。”
周工气得手都抖了,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放。
“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周建山那伙人没干成的事,他们还想接着来。”
“我们熬了这么多夜搞出来的东西,能让他们说毁就毁。”
苏雪指尖敲了敲桌面,刚要开口安排反干扰模块的测试任务,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她抬眼看过去,门口站着个穿灰布衬衫的年轻人,面孔生得很,不是所里的工作人员,也不是安保队的战士。
门口的岗哨伸手拦在他身前,他也不硬闯,就直挺挺站在那儿,目光往实验室里扫。
“我找苏主任。”
“有人托我带封信给她,说这封信关乎天网计划的生死。”
顾衍的手立刻按在了腰后的枪套上,冲门口的哨兵递了个眼神。
哨兵上前把年轻人全身上下仔细搜了一遍,确认没有携带危险品,才把人放进来。
年轻人走到苏雪面前,从怀里掏出个没有落款的白信封递过来,指尖沾着点路上蹭的尘土。
信递到苏雪手里,他没多停留,转身就往门外走。
顾衍冲旁边的两个队员抬了抬下巴,两个人立刻会意,悄声跟了上去,盯着他的去向和接触的人。
苏雪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封口没有粘火漆,边缘沾着点路边的草屑。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白纸。
把纸展开,上面的钢笔字笔锋凌厉,带着点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逐字扫过那行写得清清楚楚的字,指尖慢慢收紧。
“苏雪,我们又见面了,这次,游戏才刚刚开始。——白狐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