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青云城的头三天,林风和林云过得有些无所事事。
柴叔没有给他们安排什么正经活计。前店有掌柜和伙计,作坊里有裁缝和染工,库房有老陈管着,就连赶车的周赶子都有事做——把马车拉到车行去大修,那辆咿咿呀呀的破车再不修是真要散架了。唯独林风和林云,像是被忘在了后院那间屋子里,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顶多帮老陈打桶水、扫扫院子,再没有别的事了。
赵四倒是不一样。到店的第二天,柴叔就把他带到了前店,交给了一个姓孙的老师傅。孙师傅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水晶眼镜,手里永远拿着一把竹尺,说话慢声细语,走路没有声响。他上下打量了赵四一番,捏了捏他的手指,看了看他的肩背,点了点头说:“还行,留下吧。”
赵四就这么跟着孙师傅学裁剪去了。
林风蹲在院子里的井台边上,看着赵四兴冲冲地往前店跑的背影,把手里的葫芦瓢往水桶里一扔,水花溅了一地。
“凭什么?”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林云听见了。
林云坐在竹子下面,手里捧着那块石头,没接话。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他比林风能沉得住气。柴叔把他们从青林村带出来,一路走到青云城,管吃管住,没要他们一文钱,这份情谊摆在那里。就算柴叔现在什么都不安排,他们也挑不出理来。
可“挑不出理”和“心里舒服”是两码事。
下午的时候,柴叔来了后院。
他手里拿着两本薄薄的小册子,册子不大,只有巴掌见方,封面是深蓝色的粗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字——《引气诀》。字写得很一般,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柴叔把两本册子分别递给林风和林云,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掏出了那把不离身的蒲扇,慢悠悠地扇了起来。
林风接过册子,翻开来看了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笔画工整,但内容看得他头大——什么“气沉丹田”“意守玄关”“引天地灵气入体”,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他又翻了几页,后面是一些人物姿势图,盘腿坐着的,五心朝天的,线条画得粗糙,但大概能看出个意思。
“柴叔,这是什么?”林风举着册子问。
“引气诀。”柴叔扇着扇子,“青云宗的入门功法。你们先看看,试着练一练。”
“入门功法?”林云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对。青云宗收徒测灵根之后,进了宗门,外门弟子人手一册,先学这个。引气成功,才能算真正的练气一层。”柴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青云宗三年一收徒,你们要等两年。这两年总不能干等着,先把功法拿上,能练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万一你们自己就能引气成功,到时候进了宗门,也比别人快一步。”
林云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心里有些发烫。柴叔不是忘了他们,是在给他们安排更重要的东西。裁剪缝纫是手艺,学不学的不打紧;但这本册子,才是真正能改变他们命运的东西。
林风也反应过来了,刚才那点不平的心思一下子散了大半。他翻着册子,忽然又皱起了眉:“柴叔,这功法你从哪弄来的?不是说青云宗的功法不外传吗?”
柴叔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不以为然。
“不外传是对外人说的。我在青云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跟青云宗的人打过不少交道。这本引气诀,算不上什么机密,外门弟子人手一册,丢了一本两本的,宗门也不怎么追究。我托人弄了两本抄本,不是什么难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这功法在青云宗眼里根本不算好东西。真正核心的功法、法术、丹方、阵图,那都是锁在藏经阁里的,外门弟子根本接触不到。引气诀就是个入门的东西,让你感知灵气、引气入体,仅此而已。你们先练着,等进了宗门,自然会有更好的。”
林风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把册子揣进怀里,手按在上面,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柴叔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笑,又看了看林云。林云倒是比林风沉得住气,没有急着揣起来,而是把册子翻开了第一页,正在慢慢看那段总纲。
“有件事得跟你们说说。”柴叔放下蒲扇,语气认真了些,“我当年跟着师傅学修炼的时候,用的不是这本引气诀,是师傅自己弄来的一套不知名的功法。那功法粗糙得很,口诀拗口,行气路线也乱七八糟。我整整用了三个月,才堪堪感知到灵气,又用了两个月才引气入体,前后花了小半年,才踏入练气一层。”
“小半年?”林风抬起头。
“小半年。”柴叔点了点头,“后来我才知道,功法这东西,差别大了去了。大宗门的功法,经过几百年上千年的打磨,行气路线优化了不知道多少遍,口诀也是最适合引气的。用大宗门的功法修炼,事半功倍。我当年要是能有这本引气诀,也许不用三个月就能引气成功。”
柴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云听出了那层没说出来意思——柴叔走了弯路,不希望他们也走弯路。
“所以你们好好练。”柴叔重新拿起蒲扇,“别着急,也别跟别人比。每个人资质不同,引气的时间有长有短。有人三五天就能感知到灵气,有人要一两个月,有人要半年。重要的是坚持,不是快慢。”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前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册子后面有几幅图,是打坐的姿势。你们照着图上的样子坐,坐得不标准,气行不畅,事倍功半。先练着,有问题来问我。虽然我也就练气五层,但教你们引气入门,应该还够用。”
柴叔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前店传来的隐约人声。
林风一屁股坐在石墩上,翻开册子就开始看。他看东西跟打仗似的,眼睛扫得飞快,一页翻过去一页翻过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显然,那些文绉绉的口诀让他头疼。
林云倒是不急。他回到屋里,把册子放在通铺上,一页一页地慢慢看。开头是一段总纲,讲的是什么是灵气、什么是经脉、什么是丹田。灵气是天地间无处不在的一种能量,修士通过功法将灵气引入体内,沿着经脉运转,最终归入丹田,这就是修炼的基本原理。丹田在小腹深处,是储存灵气的地方,灵气越多,修为越高。
总纲下面是一篇口诀,不长,只有几百字,但用词古奥,林云反复读了好几遍才大概弄明白意思。口诀之后是行气路线图,画的是人体正面的简图,上面标注着一条条线条和一个个圆点,线条代表经脉,圆点代表穴位。从头顶的百会穴开始,一路向下,经过胸口、腹部,最后到丹田。
林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把每一条线、每一个点都记在了脑子里。
林风在旁边已经看完了,把册子往枕头底下一塞,仰面躺在通铺上,闭上眼睛开始“冥想”。躺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坐了起来,挠着头说:“什么都没感觉到。”
“柴叔说了,有人要几个月。”林云头都没抬。
“我知道。”林风又躺了下去。
林云把册子翻到最后,果然有十几幅图,画的是各种打坐的姿势。最基础的一种是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腰背挺直,头微低,舌抵上颚,双目微闭。图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注意事项——环境要安静,心要静,呼吸要均匀,不要吃饱了练,也不要饿着肚子练。
林云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线柔和了不少,竹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把地面上的落叶扫了扫,按照图上的姿势盘腿坐了下来。
腿盘起来的时候有些不习惯,膝盖翘得老高,怎么都贴不到地面。他调整了好几次,把两腿尽量往身体方向收,压了压膝盖,总算坐得稳了些。然后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腰背挺直,头微微低下,舌尖顶住上颚,慢慢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很安静。他能听到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前店模糊的人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节奏从快到慢,从急促到平稳。他在心里默念那段口诀,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灵气,没有热流,没有任何他想象中的东西。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腿开始发麻,腰开始发酸,脑子里那些杂念像苍蝇一样飞来飞去——桃花凹的桃林,王大川的院子,铁甲犀冲过来的那一瞬,柴叔掌心里的火苗——怎么都赶不走。
他睁开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蹲在井台边上,手里拿着那本册子,正对着最后一页的打坐图拧着眉头。他见林云睁眼了,问了一句:“有感觉吗?”
“没有。”林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才第一次,哪那么快。”
“也是。”林风把册子塞回怀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晚上再试试,白天太吵了。”
林云没有反驳。但他心里知道,吵不吵的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连什么是“灵气”都还没搞明白,怎么感知?册子上说灵气“无形无质,充塞天地,如水之润物,如风之无形”,这个描述太抽象了。水能摸到,风能感觉到,灵气呢?灵气是什么样的?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回到屋里,把册子又翻了一遍,想找找有没有更具体的描述,但没有。
傍晚的时候,赵四从前店回来了。他脸上的表情跟早上出去时完全不一样——早上是忐忑中带着几分期待,晚上回来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走路都带风。
“孙师傅说我手稳!”他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他说做裁缝最重要的就是手稳,我手稳,天生的!”
林风正在屋里盘腿打坐,被他一嗓子喊得破了功,没好气地说了句:“知道了知道了,你手稳,天生的。”
赵四嘿嘿笑着,也不在意,蹲在井台边洗手。他一边洗一边扭头看林风和林云,见两个人都在翻那本小册子,眼睛亮了一下:“柴叔给你们那个了?孙师傅说那是好东西,青云宗的功法,外面买不到。”
林风“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赵四洗完了手,站起来甩了甩水,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那个……你们练成了,以后是不是就能变成仙人了?”
林风和林云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回答。仙人?他们还连灵气都没感知到呢,仙人两个字离他们太远了。
但赵四那句“以后是不是就能变成仙人”,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林云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深蓝色的封面上那三个墨字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他看得很清楚——引气诀。这是他拿到的人生第一本功法,也许就是从这一步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夜里,院子里彻底安静了。赵四在前店跟孙师傅学了一天,累得沾枕头就着,鼾声打得震天响。老陈住在前院,周赶子住在车行附近的伙计房里,后院就剩下林风和林云两个人。
林云没有睡。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册子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光石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床沿上。柔和的黄光照亮了半个屋子,他把册子上的口诀默念了最后一遍,然后合上册子,盘腿坐在通铺上。
林风也没有睡,坐在他对面,姿势跟他差不多。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和光石的光混在一起,在屋子里铺出一片昏黄。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声,然后是一声锣响——三更天了。
林云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外面的声音一点一点地退远了,打更声、虫鸣声、赵四的鼾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棉被,模模糊糊的,越来越远。
他在心里默念口诀,一遍,两遍,三遍。那些古奥的字句从嘴唇间无声地滑过,像水从石头上流过,不留痕迹。
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放弃。他知道这才第一天,柴叔说过有人要几个月,有人要半年,甚至有人永远都感知不到灵气。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但他知道,如果不坐下来试,那就永远都是最后一种。
光石的光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两团黄色的光圈,一大一小,照着两个盘腿而坐的年轻人。
林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对面的林云,林云的脸在光石的映照下显得很平静,眉头微蹙,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林风看了几息,又闭上了眼睛。
夜还长,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