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
许建国翻出园区主管老刘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老许？”
“哎，刘哥，忙不忙？”
“正忙着呢。啥事？”
“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呗。”
“我那个班，能不能给调一下？”
“调班？”
“嗯。最好调到八点上班的白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老许，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我知道不好调。”
“你知道就好。现在谁不想上白班？夜班缺人缺得厉害。前两天老张还跟我说，孩子上初中了，想调白班陪读，我都没答应。”
许建国握着手机。
“我家里确实有点事。”
“谁家没事啊。”老刘倒也没发火。“不是给你安排了单间 宿舍？上下班多方便。怎么突然想调了？”
许建国犹豫了一下。
“我女儿快生了。”
“啊？”
“她妈不在家，没人照顾。我想搬回去住。”
“那你今天请假，也是为这个？”
“对。今天先接她出院。”
老刘叹了口气。
“老许，这事我能理解。可班也不是说调就能调的。你是夜班，现在换成白班，谁替你顶？”
“我知道。”
“再说了，你住回去，每天来回多长时间？”
“坐公交，一个多小时。”
“那可不近。”
许建国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刘主管，实在不行，把钱减掉点。补贴少点没关系。”
“不是补贴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你先别挂，我开个免提，看看这周的排班。”
“哎，好。”
许建国站在窗边等着。
没一会儿。
电话里忽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老刘，跟谁说话呢？”
“哎，张总。”
老刘赶紧招呼。
“没啥，一个员工想调个班。”
“谁啊？”
“许建国，仓库那边的。”
张副总想了一下。
“许建国？这个名字很耳熟。”
“对，就是以前程工的老丈人。当时老赵带进来的，您签的字。”
“哪个程工？”
“程一川啊。”
“哦，程一川！”张副总声音明显高了些。“你还叫人家程工呢？人家现在是副总了。”
“啊？”
“正儿八经的副总经理。”
老刘笑了。
“这才多久啊，升这么快？”
“人家有那个本事。”
张副总说。
“咱们仓储系统以前那毛病，你忘了？折腾多少回都弄不好，人家给的代码就给理顺了。后来我们还想请他来看看，人家忙成什么样了。”
“那倒是。”
“他老丈人要调班？”
“对。”
“怎么回事？”
老刘把情况说了一遍。
女儿快生了。
家里没人照顾。
许建国准备搬回去住。
早上六点半赶不上公交。
张副总听完，问了一句：
“老许现在还在电话里？”
“在呢，我开着免提。”
“哦。”
张副总倒也没在意。
“老刘，你看看八点那班，有没有能轮的。”
“有是有，可夜班那边……”
“那就先协调协调。又不是让你凭空多变个人出来。”
“主要大家都想上白班。”
“我知道。”
张副总语气缓了些。
“老许多大年纪了？女儿快生了，家里又没人，情况确实特殊。”
他又问：
“这老许平时干活怎么样？”
“挺好的。活不挑，人也踏实。仓库里谁有事让他搭把手，他都肯干。”
“那不挺好。”张副总说。“人家在咱们这儿好好干活，家里有点实际困难，能照顾就照顾一下。”
“行，那我再排排。”
“就调八点的白班吧。具体谁跟他换，你跟班组商量，加点钱，别让人家白白多顶班。”
“明白。”
张副总像是准备走了。
又想起什么。
“对了，这点事就别去找程总说了。”
“哎？”
“人家又没找咱们开口。”
张副总说。
“老许是咱们自己的员工，调个班，咱们自己能处理就处理。别什么事都往人家身上扯。”
“对对，您说得对。”
“行了，排好给我看一眼。”
脚步声渐渐远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老刘才重新开口。
“喂，老许？”
许建国赶紧应声。
“哎，我在。”
“刚才听见了吧？张总拍的板。”
“听见了。”
“行，那就这么定。今天你休息，明天开始给你排八点的白班。”
许建国一时没反应过来。
“真给调啊？”
“那还有假？张总都发话了。”
“哎哟，那可太谢谢你们了。”
“先别急着谢。夜班补贴没了，到手的工资可得少一点。”
“没事，没事。”
许建国连忙说。
“能上班，还能顾着家里，我就知足了。”
老刘笑了一声。
“行了，老许。好好干活就行。后面具体怎么排，我再通知你。”
“哎，一定。”
电话挂了。
许建国站在走廊里。
半天没动。
刚才打电话之前，他连请几天假的话都想好了。
实在不行，就先把工作辞了。
可真辞了呢？
这年头，以他这个岁数，再找一份按月发工资、还能住上宿舍的活，哪有那么容易。
没想到。
一个电话，班真调成了。
而且程一川连面都没露。
一句话也没替他说。
许建国低头看了看手机。
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句：
“人家现在是副总了。”
他抿了抿嘴。
程一川升副总的事，他早就听说了。
可听自家人说，跟今天亲耳听见园区领导这么夸他，到底不一样。
他没跟一川打过招呼。
一川也压根不知道他要调班。
就这么一个电话，事情竟然办成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下好了。”
声音很轻。
脚步却比刚才快了不少。
——
病房里。
何姨已经把手续办得差不多了。
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老许，正找你呢。”
“来了来了。”
“东西收齐没有？”
“齐了。”
“药和复查时间，我都跟念柔交代过了。回去再看一遍，别忘。”
“好。”
许建国把手机收好，伸手去拿床边的包。
许念柔看着他。
“爸，园区怎么说？”
“调好了。”
“啊？”
“八点的白班。明天开始。”
许念柔愣了一下。
“这么爽快？”
“嗯，老刘给安排的。”
“他不是说白班不好调吗？”
“本来是不好调。”
许建国笑了笑。
“正说着呢，园区张副总进去了。一听是我，就问了几句。”
“张副总？”
“嗯。说起来还是托了一川的福。”
许念柔抬起头。
“跟一川有什么关系？”
“人家认得一川啊。”
许建国把刚才电话里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说到张副总夸程一川的时候，他自己也忍不住笑。
“人家还说呢，别老叫程工了，现在得叫程总。”
许念柔没说话。
许建国接着说：
“我都没提一川的名字。人家自己问起来的。”
“那……一川知道你调班吗？”
“不知道啊。”
许建国摇头。
“我又没跟他说。张副总还特意交代，不用为这点事去找他。”
许念柔怔住了。
过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天的视频。
程一川站在小房子的阳台边，手里拿着订单，跟工人一条一条地对。
那会儿她只顾着问他，为什么不来医院看她。
他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记住。
许念柔拿起手机。
点开程一川的头像。
朋友圈最近一条，还是好几个月前的。
她往下翻了翻。
没有新的。
聊天记录也停在前几天。
最下面一条，是她发的。
许念柔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
袋子里那件浅黄色的小衣服，露出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