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前。
住院部，产科病房。
沈晓彤提着一个布袋，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
她已经来了有一会儿。
原本准备敲门。
刚走近，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许念柔。
声音有点嘶哑。
她没听清前面几句。
只听见：
“妈，你去了就能找到他？”
过了一会儿。
又听见：
“你把钱转回来……”
沈晓彤停了一下。
没继续往门口靠。
走廊里有人推着床位经过。
轮子压过地砖缝。
咯噔。
咯噔。
她往旁边让了让。
病房里的声音低下去。
后面偶尔能听见许念柔叫妈，还有很轻的哭声。
沈晓彤低头看了一眼袋子。
里面是昨天跑腿送来的婴儿衣服。
卖家说都洗过了。
她没再洗。
只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重新叠好。
有两件袖口稍微起毛。
洗标也有些发白。
看着确实像穿过一阵子的。
她没急着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等里面安静下来，随后似乎又有人拨电话。
沈晓彤这才提起袋子。
走到门前。
抬手敲了两下。
咚咚。
门被轻轻推开。
许念柔坐在床边。
脸色不太好。
眼睛也是红的。
手里还握着手机。
沈晓彤看了她一眼。
“许姐？”
“我给你送衣服来了。”
许念柔愣了愣。
看见她手里的袋子，才想起来。
前些天沈晓彤说过，家里有一些孩子穿不下的旧衣服。
她当时答应先看看。
这几天事情太多。
早就把这事忘了。
“你怎么真送来了？”
沈晓彤笑了笑。
“不是答应你了吗？”
“我昨天洗了一遍，今天干了，就顺路带过来。”
许念柔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还是病号服。
床上还有没收拾完的换洗衣服。
“我今天可能没空招呼你。”
“没事。”沈晓彤没有往里面走。“本来就是给你送东西的，放下我就走。”
许念柔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晓彤提了提袋子。“你要是今天不方便，我改天再拿来。”
许念柔看了一眼袋子，又看了看空着的椅子。
“都拿来了。”
她往里面指了指。
“先放那儿吧。”
“行。”
沈晓彤走进去。
把布袋放在椅子旁边。
她没有立即坐下。
“之前说给你看照片，结果我这人性子急，直接拿来了。”
许念柔摇头。
“没事。”
“就是没想到你真会送来。”
沈晓彤拉开袋子。
“你要不要看看？”
许念柔犹豫了一下。
“看看吧。”
沈晓彤把床边的小桌板腾出一块地方。
先拿出一件浅黄色连体衣。
又拿出两件棉质和尚服。
最后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包被。
衣服没有吊牌。
摸上去很软。
其中一件袖口有点洗旧了。
“都是洗过的。”沈晓彤说。“你拿回去，自己再洗一遍也行。”
许念柔伸手摸了摸。
“还挺软的。”
“嗯。”
“这个是多大孩子穿的？”
“刚出生那阵吧。”
许念柔拿起一件连体衣。
展开。
两条袖子短短的。
裤腿也短。
她把衣服放在膝盖上，比了比。
“这么小啊。”
沈晓彤笑了。
“刚出生的孩子，本来就这么一点点。”
许念柔低头看着。
过了一会儿，又问：
“你姐姐家孩子不是八个月了吗？”
“对。”
沈晓彤拿起另一件。
“这些是刚出生那会儿穿的。”
“后来孩子长得快，没穿多久。”
她说得很平常，没再往下讲。
许念柔也没有追问。
她把那件连体衣翻过来。
看了看里面的缝线。
又摸了摸袖口。
衣服实在太小。
小得她都有点不敢相信。
再过不久，自己的孩子就要穿这样的衣服了。
她把衣服放在膝盖上，又比了比。
“真的好小啊。”
子昂刚生下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小？
她想了一会儿，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低头看看肚子。
伸手把连体衣放在旁边。
眼泪忽然掉下来。
落在手背上。
沈晓彤看见了，没有说话。
许念柔赶紧抬手擦了擦。
“我今天……”
她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
沈晓彤把剩下的衣服收拢了一点。
“没事。”
她看了看床头。
“你水杯是不是快空了？”
许念柔转头。
保温杯就在手边。
里面只剩一点水。
“还有一点。”
“要不要我帮你接点？”
许念柔迟疑了一下。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沈晓彤拿起保温杯。
“我去外面接。”
她出了病房。
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处。
先倒掉杯底那一点凉水。
重新接了热水。
又等了一会儿。
看水没有那么烫了，才拧好杯盖。
回到病房时，许念柔还坐在床边。
那件浅黄色的小衣服仍然放在她膝盖上。
沈晓彤把杯子放到她伸手够得到的位置。
“先喝两口吧。”
许念柔点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沈晓彤开始收拾袋子：“许姐，那我先走了。”
许念柔抬起头。“这么快？”
“你明天不是要出院吗？”沈晓彤看了一眼床上的衣服。“还得收东西，我就不耽误你了。”
许念柔握着杯子，过了几秒。
“我今天家里出了点事。”
沈晓彤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许念柔低头。
“挺乱的。”
沈晓彤没有追问。
她把袋口折好。
“那先别急着说。”
“你喝点水。”
许念柔又喝了一口。
杯子放回床头。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了口。
“我妈刚走。”
“嗯？”
“她要去找我弟。”
沈晓彤抬起头。
“她一个人？”
许念柔点头。
“我没跟着。”
“你不是还住着院吗？”
“嗯。”
许念柔摸了摸肚子。
“明天才出院。”
沈晓彤没问她弟弟出了什么事。
只说：
“那你知道阿姨去哪儿了吗？”
“火车站。”
“哪个车站？”
“就市里的那个。”
许念柔停了一下。
“她说想先往南边走。”
“具体坐哪趟车，我都不知道。”
沈晓彤看着她。
“那至少先把方向问清楚。”
“最好还有车次。”
“万一后面联系不上，也知道该往哪儿找。”
许念柔点点头。
“我刚才问过。”
“她不肯回来。”
“那家里其他人知道吗？”
许念柔摇头。
“我刚想给我爸打电话。”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还停着刚才的通话记录。
沈晓彤往后退了半步。
“那你先联系他。”
“我不急。”
许念柔没马上拨号。
她先打开微信。
找到父亲。
打了一行字。
【爸，你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妈出门了，有点事要跟你说。】
发送。
沈晓彤站在桌子另一边。
没有往屏幕上看。
许念柔把手机放下来。
“我爸今天难得休息。”
“可能睡着了。”
沈晓彤点头。
“那等他看见。”
许念柔低下头。
又摸了摸那件小衣服。
“我本来想着，明天出院，就能回去慢慢收拾。”
“现在我妈又走了。”
她说得很慢。
“我弟也不知道在哪儿。”
沈晓彤听见了，但没有继续问。
她拿起那条小包被。
重新折好。
放进袋子里。
“衣服你先留着。”
“回家以后慢慢挑。”
“要是有不合适的，也不用勉强用。”
许念柔看了看她：“你还特意洗了。”
“反正也不费什么事。”
沈晓彤把袋子往里推了推。
“我之前答应了，就给你送过来。”
许念柔没有说话。
她拿起连体衣。
把两只小袖子往里折。
折了一下。
又展开。
“我现在什么都没准备齐。”
沈晓彤看了一眼床边的出院材料袋。“先把明天出院的事弄好。其他东西，不是一天都得买齐的。慢慢来。”
许念柔看着手里的衣服，点了点头。
“嗯。”
走廊里传来有人喊护士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推车声。
沈晓彤把自己的包拿起来。
“那我先走了。”
“你休息吧。”
她走到门边。
手刚碰到门把。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晓彤。”
沈晓彤停住。
转过身。
“嗯？”
许念柔坐在床边。
手里还拿着那件小小的连体衣。
她看了看门口。
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父亲还没回复。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再坐一会儿吧。”
沈晓彤没动。
“你不用休息？”
许念柔摇头。
声音很轻。
“我现在不太想一个人待着。”
沈晓彤看了她一眼。
“行。”
她走回来。
把刚刚拿起的包，重新放在椅子旁边。
“那我陪你坐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