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许念柔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几乎立刻接起来。
“妈！”
“念柔。”
“你在哪儿？”
“火车站。”
许念柔闭了闭眼。
“你真去了？”
“我先往南边走走。”
“票买了吗？”
“还没。身份证不是没下来吗，人家让我先办个临时乘车证明。”
“你先别走。”
周秀云没接话。
许念柔握紧手机。
“妈，那一万五，是你自己转的吧？”
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
“是。”许念柔眼泪一下掉了下来。“我不是说了不能借吗？”
“念柔，你听妈说——”
“我问你，我答应借了吗？”
“我就是先借着用。”
“妈！”
许念柔声音猛地高了。
“我答应了吗？”
周秀云不说话了。
车站的广播响起来。
周秀云等广播过去，才低声说：
“我是你妈。”
许念柔愣了一下。
“我知道。”
“我是你亲妈，又不是外人。”
“所以呢？”
“什么所以？”
“所以你就能趁我上厕所，拿我的手机转钱？”
“我又不是不还！”
“你拿什么还？”
“等小军回来，让他还你。”
许念柔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又是小军……”
“念柔，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算？”
许念柔抹了把脸。
“他拿你的钱，你说是借。”
“现在你拿我的钱，也说是借。”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不借！”
“妈，你听不懂吗？”
周秀云急了：“你弟弟现在被人扣着！”
“他自己打电话来的，你也听见了！”
“那边催着要钱，我能不管？”
“我没让你不管！”
许念柔吸了口气。
“可你不能拿我的钱！”
“我现在卡里就剩四千七百多。”
“明天要出院，后面还要产检。”
“孩子马上就生了。”
“这些你不知道？”
“我知道。”
周秀云回答得很快。
许念柔一下停住。
“你知道？”
“知道。”
“你知道还拿？”
“念柔，小军是真的等不了了。”
“那我呢？”
电话那头没声音。
许念柔又问：
“妈，我怎么办？”
“你不是还有程一川吗？他会付钱的。”
许念柔握着手机的手僵住。
周秀云继续说：
“你们还没离婚。”
“他现在是副总，工资高的很。”
“现在住院的钱，不也是他交的？”
“你还有婆家，还有房子。”
“程家总不能真看着你没饭吃吧？”
许念柔看着床头的出院材料。
过了好一会儿。
“妈，你真这么想？”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你都嫁人了。”周秀云声音越来越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你那边已经成了家。”
“小军不一样。”
“他还没结婚，现在又出了这种事。”
“除了我这个妈，还有谁管他？”
许念柔没说话，盯着窗外。
眼泪慢慢往下掉。
过了很久。
“妈。”
“嗯？”
“你刚才那句，再说一遍。”
“哪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周秀云停了一下。
“念柔，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着急，说话没注意。”
“你不是没注意。”
许念柔的声音很轻。
“你一直都这么想。”
“念柔！”
“妈，我也是你生的。”
周秀云不说话了。
“我怀着孩子，在医院住了这么久。”
“结婚的镯子，我都卖了。”
“你在旁边看着人家剪的。”
“卖了多少钱，后来花了多少，你都知道。”
许念柔低头摸了摸手腕。
空的。
早就没有那只镯子了。
“我现在跟程一川什么样，你也知道。”
“他该给的医药费没少给。”
“可他没说以后还跟我过日子。”
“你凭什么觉得，我往后就不用为自己和孩子留钱？”
周秀云小声说：
“那不是还有房子吗？”
许念柔听完，反而安静了。
“妈。”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还有一样东西，就该先拿出来救小军？”
“我不是——”
“钱不够，卖镯子。”
“镯子卖了，还有房子。”
“房子不能卖，就让我找程一川。”
“那我要是什么都没了呢？”
周秀云张了张嘴。
没答上来。
许念柔擦掉脸上的泪。
“还有。”
“你刚才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她停了一下。
“那你怎么还记得我手机的密码？”
周秀云彻底没了声音。
车站里有人拉着箱子经过。
轮子轧过地面，哗啦啦地响。
过了一会儿。
周秀云低声说：
“我就是想先把小军找回来。”
“我知道。”
许念柔声音哑了。
“可你不能这样对我。”
“妈，你把钱转回来。”
“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周秀云攥紧手机。
“我都到车站了。”
“那就先别走！”许念柔忍不住提高声音。“钱还在你手机里。”
“你现在就能转回来。”
“妈，我求你了。”
周秀云低着头：“念柔，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为什么不能？”
“万一我回去了，小军真出了事呢？”
“可你去了就能找到他？”
“我先到昆明，再往那边打听。”
“找谁？”
周秀云没回答。
“是不是那个网上的人？”
“我先问问路。”
“妈！”
“人家没跟我要钱！”
“没跟你要钱，你就信了？”
“那你说怎么办！”
周秀云也急了。
“警察让我等，你也让我等。”
“我儿子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我能坐在医院里，什么都不干吗？”
许念柔低着头。
眼泪落在病号服上。
她知道母亲害怕。
她也害怕。
“妈。”
她的声音更轻了。
“你要找小军，我拦不住。”
“可那笔钱，你得还我。”
周秀云沉默了一会儿：“等我回来再说。”
许念柔闭上眼。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先过去看看。”
“你连去哪儿都没定下来。”
“到了再说。”
许念柔闭上眼。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剩一句：
“妈，你怎么能这样……”
周秀云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念柔，你照顾好自己。”
电话断了。
——
病房里。
许念柔坐着没动。
手机还贴在耳边。
直到屏幕暗下去，她才慢慢放下来。
她打开银行App。
【可用余额：4,736.80元】
看了很久。
她又点开微信。
找到母亲的聊天框。
那笔一万五的转账还在。
【已收款】
她盯着看。
眼泪又掉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
刚擦完，又有。
“妈……”
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床上的衣服还没收拾完。
一件外套。
充电线。
还有明天出院要带走的材料袋。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钱已经被转走了。
母亲人在火车站。
弟弟也不知道在哪儿。
她连母亲会不会真的坐上那趟车，都不知道。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许念柔赶紧拿起来。
不是母亲。
是陪诊群。
何姨发了一张图片。
【明日出院预约成功】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我再过来。预约弄好了，到时候我再去护士站核一遍出院材料和药。】
许念柔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两个字。
【谢谢。】
何姨很快回了句：
【客气啥，明天见。】
许念柔放下手机。
又拿起来。
找到程一川的头像。
她点了进去。
聊天记录停在前几天。
她看了一会儿。
在输入框里打字。
【一川，我妈……】
只打了几个字。
她就停住了。
该怎么说呢？
说母亲偷拿了她的钱？
还是说许小军被人扣着，母亲已经跑去了火车站？
说完以后呢？
让他帮忙？
他已经替她交了住院费。
何姨也是他安排的。
这些她都知道。
许念柔盯着那几个字。
手指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删掉了。
她退出聊天框。
低头看着床上的衣服。
那件外套的袖子还耷拉在床沿外面。
是母亲刚才走得急，没叠完的。
许念柔拿起来。
折了一遍。
歪了。
她又折了一次。
还是不齐。
她把衣服放回床上。
坐了一会儿。
又拿起来，慢慢叠好。
装进袋子里。
出院的便签也放进去。
明天还要出院。
孩子也快生了。
可母亲现在去了火车站。
她总不能当什么都不知道。
许念柔拿起手机。
翻了半天通讯录。
找到父亲的号码。
许建国。
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按了拨号。
电话刚响了一声。
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
咚咚。
许念柔抬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女人提着袋子，站在门口。
“许姐？”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许念柔愣住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
父亲那边还没有接通。
她赶紧挂断。
门口的人笑了笑。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
沈晓彤。
她手里提着的，是一袋叠得整整齐齐的婴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