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下午一点半。
二十五楼比平时安静。
一半工位空着。
靠窗那边的空调没开，百叶只拉了一半。
太阳照进来。
桌面一块亮，一块暗。
周航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一杯已经喝掉一半。
另一杯还没动。
杯盖边沿凝了一圈细小的水珠。
林知微坐在旁边。
电脑上同时开着三份文件。
手一直没停。
咖啡就在右手边。
从放下到现在，一口都没喝。
——
程一川办公室的桌角放着一份外卖。
午饭时候送到的。
塑料袋口还敞着。
热气早没了。
他回完手里那封邮件，才想起来还有饭。
打开餐盒。
米饭已经有点硬。
青椒肉丝上浮着一层凉掉的油。
程一川夹了一口。
嚼了两下。
没什么味道。
门被敲了两下。
孙明哲进来。
“还差一家。”
程一川抬眼。
“哪家？”
“远盛。”
孙明哲把手机往下放了一点。
“复测确认函他们技术已经看过了，没提问题。”
“就是负责人不签。”
“我刚打电话过去，人家说周末不处理这种文件。”
程一川问：
“说什么时候签了吗？”
“周一上午。”
程一川点了下头。
拿笔在旁边的便签上写了两个字。
【周一】
“那就周一。”
孙明哲没马上走。
“商务那边要不要再催一下？”
“不用。”
“技术确认有邮件？”
“有。”
“那就行。”
程一川把笔扣上。
“人家都说周一了，今天再催也催不出一个签字来。”
孙明哲笑了下。
“行，那我不烦他了。”
转身出去。
没过多久，手机又响了一声。
程一川把筷子搁在餐盒边上。
回了一封邮件。
又回一封。
等他再夹第二口的时候，饭已经彻底凉了。
门又响。
周航探进来半个身子。
“老程。”
“说。”
“东城那边刚找孙明哲。”
“想约你明天下午线上碰一下。”
“说半个小时就行。”
程一川筷子停了一下。
伸手点开电脑右下角的日历。
周日那一格是空的。
他看了两秒。
“周一。”
周航说：
“他们说周一上午排不开。”
“那周一下午。”
“他们那边意思是想尽快——”
程一川抬头。
“明天不行。”
周航顿了一下。
程一川没有解释。
只说：
“明天我有事。”
“工作上的，都往周一排。”
周航看了他两秒。
“行。”
转身走到门口。
又回头看了一眼。
程一川已经重新低下头。
继续吃那盒凉饭。
周航什么都没问。
把门带上。
没多久。
梁静从外面经过。
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
“G集团还没消息。”
程一川嗯了一声。
“老总那边还在谈。”
“知道了。”
梁静看了一眼他桌上的饭。
“凉成这样还吃？”
“都打开了。”
“你是真不挑。”
“饿了都一样。”
梁静没再说。
转身往前走。
高跟鞋声沿着走廊慢慢远了。
程一川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餐盒扣好。
又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日期。
周六。
他关掉日历。
点开下一封邮件。
——
下午两点多。
医院。
何姨刚从护士站回来。
手里拿着一张写了几行字的便签。
周秀云坐在窗边。
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腿上。
声音已经调到最大。
何姨进门就问：
“中午那碗汤喝完没有？”
周秀云没反应。
何姨把便签折了一下。
又问了一遍：
“周姐，汤喝了吗？”
还是没动静。
许念柔抬头。
“妈。”
周秀云猛地转过脸。
“啊？”
“何姨问你汤。”
“哦。”
她赶紧点头。
“喝了，喝了。”
何姨朝柜子看了一眼。
那碗汤还剩大半。
她没拆穿。
拉了把椅子坐下。
“医生刚查完房。”
许念柔把手机放到一边。
何姨说：“这几天几个指标都还稳。”
“医生说，周一可以办出院。”
许念柔愣了一下。
“能回去了？”
“能。”
“不过回去也是先养着。”
何姨掰着手指跟她说：
“药按时吃。”
“产检别落。”
“肚子疼得不对、见红，或者胎动和平时不一样，都别自己扛。”
“直接回来。”
许念柔点点头。
低头摸了下肚子。
何姨继续：
“周一上午办手续。”
“出院小结得拿。”
“药我给你对一遍。”
“下次什么时候产检，也让护士给你写清楚。”
“到时候我送你回去。”
“东西安顿好了，我再走。”
周秀云腿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嗡。
她整个人一下坐直。
手机差点滑下去。
她赶紧抓住。
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
【您的快递已到驿站，请及时取件。】
周秀云盯着看了半天。
没动。
何姨看见了。
没问。
许念柔也看见了。
她低头拿起自己的手机。
点开相册。
往前翻了几张。
父亲昨天发来的阳台照片还在。
窗封好了。
窗框边缘重新收过。
地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把照片放大。
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
“回去就能住了。”
声音不大。
何姨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房子收拾得挺利索啊。”
“我爸弄的。”
“老许这几天是真没闲着。”
许念柔没接这句话。
过了几秒才问：
“出院这事……”
她停了一下。
“他知道吗？”
何姨知道她问的是谁。
“还不知道。”
“我等会儿跟程先生说一声。”
许念柔点点头。
“嗯。”
没有再问。
——
快三点的时候。
病房门被推开。
许建国走进来。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两瓶水。
一包面包。
眼睛有点红。
头发也没怎么理。
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
一进门先看女儿。
“今天怎么样？”
“还行。”
何姨说：“正好跟你说。”
“医生刚查过，周一能出院。”
许建国脚下一顿。
“真能出了？”
“能。”
“回家先养着。”
许建国一下精神了点。
“那周一我来接。”
他说得很快。
“班我换好了。”
“我跟她妈都在，没问题。”
何姨摇摇头。
“你们接当然行。”
“不过手续、药、医嘱这些，最好还是有人一起对一遍。”
“她现在又不是普通出院。”
“到家以后东西也得归置。”
“我跟着吧。”
她笑了一下。
“送到家，我也放心。”
许建国想了想。
“那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
“本来就是我的事。”
许建国把塑料袋放到柜子上。
拧开一瓶水。
仰头喝了两口。
又抬手搓了搓脸。
手背上还沾着一点黑灰。
刚坐下没多久。
张嘴打了个哈欠。
过了不到一分钟。
又一个。
许念柔看着他。
“你昨晚到底睡没睡？”
“睡了。”
“睡多久？”
许建国拿水瓶的手停了一下。
没吭声。
“爸。”
“真睡了。”
“几个小时？”
许建国抹了把眼睛。
“昨晚不是晚了一个小时吗。”
“我把后面补上了。”
“下班以后过来的。”
许念柔眉头一下皱起来。
“你这样周一还来接什么？”
“周一没事。”
“我换班了。”
“我是说你的人。”
她看着父亲。
“你都困成这样了。”
许建国笑了一下。
“那不是昨晚没缓过来嘛。”
“明天我不过来了。”
“回宿舍睡一天。”
“后天一早再过来。”
一直坐在床边没说话的周秀云忽然抬头。
“对，我在。”
这一句接得又快又清楚。
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建国看了她一眼。
“嗯。”
没再说别的。
何姨又把周一出院那几样事情说了一遍。
许建国拿出手机记。
“出院小结。”
“药。”
“下次产检。”
打到一半。
“出院小结”四个字还输错了。
他皱着眉删掉。
重新打。
许念柔看见，没说话。
快四点的时候。
许建国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
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周秀云。
手机还放在腿上。
屏幕朝上。
许建国说：“那个号码要是再来……”
“别自己瞎琢磨。”
“先给我打。”
周秀云点头。
“知道。”
许建国嗯了一声。
手伸进裤兜。
摸到钱包。
拇指隔着皮面按了按夹票据的那一层。
折起来的小票还在。
那张宣传单也在。
他没拿出来。
推门走了。
门慢慢合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姨低头整理医生给的便签。
周秀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许念柔靠在床头。
过了一会儿。
她拿起手机。
点开微信。
进入朋友圈。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几下。
她停了一会儿。
开始打字。
打了几行。
删掉两个字。
又重新补上。
周秀云朝她看了一眼。
“你干什么呢？”
“没什么。”
许念柔没有抬头。
她又看了一遍。
手指停在下面。
两秒后。
点下。
【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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