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比外面闷。
刚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塑料、灰尘和蚊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桌上放着半瓶矿泉水。
窗台边一盒蚊香拆了一半，旁边还落着点灰。
高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先看这个。”
沈晓彤没接。
“纸的？”
“嗯。”
“电子版呢？”
“也有。”
“在哪？”
高磊看了她一眼。
“你先看内容。”
沈晓彤这才拉开椅子坐下。
文件不厚。
第一份，供应商名单。
第二份，历史业务说明。
第三份，是几个平台之间的关系图。
她翻得不快。
看到第三页，手停了下来。
“这页谁整理的？”
“下面的人。”
“我问根据什么整理的。”
高磊皱了下眉。
“以前留下来的资料。”
“哪份？”
“晓彤。”
“嗯？”
“你非得每一项都往下问？”
沈晓彤抬头看他。
“我要拿回启辰用。”
她拿指尖点了点纸面。
“我不问清楚，拿回去干什么？”
高磊笑了一下。
“你不是想拿下G集团吗？”
“想拿下。”沈晓彤低头继续看。“想拿项目，跟把自己送进去，不是一回事。”
她把第三页抽出来。
“这里。”
“平台和数据服务之间有固定交接。”
“哪来的结论？”
“以前项目记录。”
“谁的记录？”
“云策以前留的。”
她看了他两秒，把那页纸重新塞了回去：“那这页我不用。”
高磊靠在桌边：“你现在真这么规矩了？”
“这叫规矩？”
“那叫什么？”
“怕死。”
高磊愣了一下。
沈晓彤继续往后翻。
“东西写进启辰正式方案，最后总得有人签字。”
“赵经理第一句就会问我。”
她抬起头。
“哪来的？”
“我怎么答？”
“说以前项目资料？”
“谁的项目？”
“谁给的？”
“有没有授权？”
“能不能证明？”
她把纸往桌上一放。
“这些问题你替我答？”
高磊拉过旁边的椅子，这次坐下了。
“先把方案做出来。”
“后面的事以后再说。”
沈晓彤靠回椅背。
“以后是哪天？”
“你们替我补授权？”
“还是哪天真出了事，你们人都没了，我一个人坐那儿解释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
隔壁忽然“啪”地一声。
紧接着风扇停了。
有人骂了一句。
“操，又跳了！”
另一头马上有人喊：
“那个插排别用了！”
“说几次了！”
高磊回头看了一眼。
沈晓彤也顺着声音看过去。
隔壁屋里四五个人。
有人蹲着。
有人站着。
一台机器外壳还没装回去。
地上散着螺丝、扎带和线头。
墙边贴着几张临时打印出来的表。
最上面三个字很显眼。
【G集团】
沈晓彤站起来，直接往那边走。
高磊伸手挡了一下：“那边别看。”
沈晓彤停住：“为什么？”
“内部工作。”
“什么内部工作？”
“资料复核。”
她往墙上看了一眼：“G集团的？”
高磊脸色沉下来。
“晓彤。”
“你今天不是来查我的。”
“我没兴趣查你。”沈晓彤转过头。“我就问一句，你们现在到底准备对G集团干什么？”
屋里没人接话。
刚刚停下来的机器又重新启动。
滴。
风扇慢慢转起来。
高磊低头看了眼手机。
“现在什么都没做。”
“那墙上这些是什么？”
“准备。”
“准备什么？”
“伺机而动。”
沈晓彤看着他。
过了几秒。
“你的意思？”她停了一下。“还是他的意思？”
屋外有人往这边看。
高磊抬眼一扫。
那人立刻低下头，继续收线。
沈晓彤没再问。
她转身回到桌边，把刚才那些资料重新摊开。
一张一张分。
左边一摞。
右边一摞。
高磊走过来：“你这是在干什么？”
“能从公开渠道核对的，我拿走。”
她又抽出两张放到左边。
“来源说不清的，不拿。”
“你先带回去，自己再判断不行？”
“不行。”
“为什么？”
沈晓彤手停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了，我就会想用。”
“明知道是坑，还非得把东西揣兜里。”
“最后真出事了，再说一句我当时没忍住。”
她笑了下。
“丢不丢人？”
高磊没说话。
沈晓彤把左边那摞装进文件袋，右边推了回去。
“这些你留着。”
“确定？”
“确定。”
“你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
“缺也不能拿垃圾补。”
她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高磊看着她：“什么？”
“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名字。”
“账号。”
“权限。”
“备注。”
“你们现在还留着的，跟我有关的东西。”
“我全部要彻底删除。”
高磊看了她一会儿。
“环境还没完全搭好。”
“晚点我帮你弄。”
“不用晚点。”
沈晓彤看着他。
“现在。”
“你还怕我赖着不给你删？”
“不是怕你。”
“那你急什么？”
“我人都来了。”
她把文件袋放到一边。
“今天能弄完的，必须今天弄完。”
——
高磊呼出一口气。
看了她几秒。
“行，你跟我来。”
里面那间屋更小。
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
屏幕亮着。
当前人员列表、权限组、内部备注都在里面。
高磊点了几下。
列表往下滑。
沈晓彤站在旁边。
没碰键盘。
很快。
她看见自己的名字。
后面还挂着：
【Reviewer】
沈晓彤盯了两秒。
“删。”
高磊侧头看她。
“以后有技术问题怎么办？”
“找别人。”
“有些东西他们判断不了。”
“那是你们的问题。”
“以前——”
“以前是以前。”
高磊没再说。
鼠标点下去。
确认。
刷新。
她的名字没了。
沈晓彤没有动。
“还有吗？”
“什么？”
“现在还能看见我的地方。”
高磊皱眉。
“我得查。”
“查。”
“不是一下就能查完。”
“我等。”
“晓彤。”
“嗯？”
“你今天过来，到底是看G集团资料，还是专门来删自己的？”
沈晓彤看着屏幕。
“都有。”
她顿了一下。
“资料我要。”
“我自己的东西，我也得拿干净。”
“我不想哪天你们在这儿干了什么，最后有人翻记录，跟我说——”
她抬眼看着高磊。
“你名字也在里面。”
高磊没出声。
沈晓彤拉开椅子，坐下。
“让一下。”
高磊看了她两秒。
“你要自己来？”
“你删的太慢了。”
“我来。”
这一次，高磊没拦。
他往旁边让开一步。
沈晓彤把电脑拉到自己面前。
先没急着动。
看了几秒目录。
又点开权限组。
账户。
历史配置。
本地通讯备注。
内部成员映射。
几个地方的位置，她几乎不用找第二遍。
高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也没说。
转身出了门。
门没关。
他就站在门口。
——
拉吉从隔壁出来的时候，正好经过。
本来只是随便往里扫了一眼。
脚步却慢了下来。
沈晓彤坐在电脑前。
鼠标没怎么乱动。
键盘声也不快。
可她每开一个地方，几乎都是直接进去。
不试。
不找。
也很少回头确认。
有些以前留下来的身份关联，她先看权限继承。
再看当前调用。
能撤的先撤。
能删的再删。
不是上来就一通清空。
拉吉站了几秒。
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他本来真以为这女人只是国外回来赚外快的，嘴硬一点。
现在看。
不是。
这不是会不会用电脑的问题。
她知道这套东西为什么这么搭建。
也知道从哪儿拆，才不会把别的东西一起弄坏。
拉吉又往里看了一眼。
没说话。
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才低声骂了一句。
“Fuck.”
这女人。
根本不是菜鸟。
——
门口。
高磊低头发消息。
【她自己在清除。】
过了十几秒。
对面回了一句。
【让她清。】
高磊看着屏幕。
又发：
【她连权限组和本地关联都在查。】
这次回复更快。
【别拦。】
紧接着又来一条。
【她自己的东西，让她自己处理干净。】
高磊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
屋里还在响键盘。
一下。
一下。
不快。
很稳。
最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只有一句。
【后面的事，不要再留她任何信息。】
【我们可以脏，她必须干净。】
高磊抬起头，隔着门。
沈晓彤正看着屏幕。
她删除一个身份。
刷新。
确认。
再往下一层查。
没有回头。
也没有问任何人。
高磊靠在门框边。
一句话都没说。
这一次。
没人替她切。
她自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