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个中年汉子,背着一只帆布袋,袋口扎得紧。他进茶棚时,把袋子往长桌上一搁,里头哐当响了一声。
“秦苏姑娘在不在?我姓石,从东边来。过了淮安再往东,一个叫石家湾的地方。走了五天。”
阿念从竹椅上站起来,帮他把袋子解开。里头是几十块木头,巴掌大小,有松木、榆木、枣木、槐木。每一块都雕过,有的是刻痕,有的是浮雕,有的是镂空。雕的内容各不相同——有的像房子,有的像树,有的像人,有的看不出像什么。
“石兄弟,这些木头块,雕的是什么?”
“日子。我们石家湾那地方,从前有个老雕匠。没儿没女,收了几个徒弟。他有个法子,一天雕一块木头。雕完了搁在匣子里。一年一匣。攒了三十年。他走了之后,徒弟接着雕。徒弟老了,又传给徒弟的徒弟。传了三代。攒了几百块。我爹是第三代。他走了之后我接着管。可我管了两年,不知道往哪儿搁。听说后巷收日子,就背来了。”
阿念拿起一块木头翻了翻。雕的是一座房子。房顶的瓦片一片一片刻出来的,窗格也镂空了。翻过来看,背面刻着日期。模糊的,可认得出。
“石兄弟,这木头块上的日子,跟纸上写的日子不一样。纸上写的是字。木头块上雕的是东西。可雕的东西也是日子。房子是日子。树是日子。人是日子。可木头块入了柜,占地方。几十块搁在一处,跟一摞册子差不多大。可几百块呢?三代人的呢?柜搁不下。”
石姓汉子低下头。
“我知道占地方。所以只背了几十块来。还有几百块搁在石家湾。背不动。”
秦苏从旧凳上站起来,走到长桌前,拿起一块木头细看。雕的是一棵树。树干上刻了几道横纹,树冠上刻了叶子。翻过来,背面刻着日期,还刻了一个小字——“安”。
“石兄弟,你爹雕的这些木头块,背面都刻了字?”
“都刻了。刻的是那天的事。一个‘安’字就是平安。一个‘忙’字就是忙。一个‘雨’字就是下雨。一个‘病’字就是有人病了。字不多。可雕的东西在。雕的东西比字多。房子、树、人、牲口、桥、船。雕的什么就是什么。日子在雕里。”
秦苏把木头块搁回桌上。
“石兄弟,你爹雕的这些,得转成纸上的。雕的什么,画下来。背面刻的什么字,写下来。转完了,原木块带回石家湾。后巷留纸上的。两样。一样在纸上。一样在木头上。纸上的后巷收。木头上的石家湾收。两样都收。两样都是日子。”
石姓汉子想了想。
“转成纸上的?可我只会雕,不会画。画不好。”
“画不好不怕。雕的什么,画个大概就行。画个房子,画个树,画个人。旁边把背面的字写下来。写不下来就照着描。描完了,把木头块搁在纸旁边。两样一起看。看的人对着木头块看纸上的画。对上了,就是真的。真的入了柜。入了柜就是后巷的。原木头块带回去。搁在石家湾。两样都收。”
阿桥把石姓汉子背来的几十块木头搁进新设的雕格。雕格搁在旧柜第三层。跟后巷格并排。签上写了“石家湾。石姓。三代。雕木块。雕格。转纸中。”签插回去。
“石兄弟,这几十块搁雕格。等纸上的转完了,这几十块原木头你带回去。后巷留纸上的。石家湾留木头的。两样都收。”
石姓汉子看着阿桥把木头块码进雕格。
“秦苏姑娘,我回去转一年。一年雕多少块转多少块。转完了寄过来。后巷看了看得懂,再转第二年。一年一年转。转完了,三代人的雕木块就都在纸上了。纸上的在后巷。木头块在石家湾。两样都收。”
秦苏从桌上取了一块石头,刻着“雕”字,递给石姓汉子。
“这块带回去。搁在石家湾的桌上。看见了就想起后巷的雕格。雕。木头块上雕的是日子。转成纸上的。纸上的后巷收。木头块石家湾收。两样都收。两样都是日子。一直转。转不完。”
石姓汉子接过石头,揣进怀里,走了。
那天傍晚,阿念坐在竹椅上。秦苏坐在旧凳上。两个人看着后巷。看阿桥守摊。看豆子登簿。看阿桃管柜。看小叶子教人。看老何坐在枣树底下远远看着茶棚。看完了,阿念站起来,走到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