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分的那只布袋空挂了许多日,守灯人每天看它一眼,不催。他知道,空着便空着,等有人把籽寄来了,自然就满了。
这天黄昏,院门外来了个半大孩子。他穿着一件极旧极薄的青布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几道冻裂的口子。他肩上斜挎着一只极小的布褡,褡口用麻绳扎着,里面鼓鼓囊囊,看着不重,可孩子走得极慢,像走了很远的路,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他站在院门外,朝檐下那盏灯望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在门槛外站定,说:“我找守灯人。”
守灯人正蹲在井边洗菜,闻言直起腰。他看见那孩子风尘仆仆,脸冻得发红,便说:“进来坐。”孩子进了院,在檐下坐了。阿宁从灶房端了碗热粥出来,孩子接了,双手捧着碗,慢慢喝。粥极烫,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舍不得喝完。喝完了,他把碗捧在手里,说:“我从北边来。走了七天。有个叔叔让我带几粒籽给你们。”他从布褡里取出一只极小的油纸包,包得一层又一层,打开来,里面是几粒草籽。籽极小,颜色灰中带青,粒粒扁圆,比白崖的籽还小,壳上有一层极细极薄的霜白。守灯人接过油纸包,把那几粒籽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孩子接着说:“那叔叔说,这籽是他在北边一条河沟边上的石缝里找到的。那草夜里会亮,比萤火虫还小,可亮得极稳。他在那儿守了三夜,攒了这几粒。他说他走不开,让我送来。”
守灯人把籽小心收进那只待分的布袋里,又在那布袋上添了两个字——“北河”。五只布袋如今挂了檐下,风一吹,轻轻碰在一处。孩子把粥喝完,又吃了块热薯,靠在檐下歇了一会儿。守灯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石头,家里没有别人了,跟着那个叔叔过。那个叔叔让他送完籽便回去。守灯人说:“天黑路远,今晚住一宿,明日再走。”石头点了点头,没多推辞。阿宁在灶房里给他铺了干草和旧棉絮,他躺下便睡着了,一夜没翻身。
第二日天不亮,石头便起了。他站在檐下,又看了一会儿那盏灯,然后朝守灯人拱了拱手,说:“我回去了。叔叔还等着。”守灯人送到门口,看他背着旧布褡,沿驿道往北去了。那孩子走得极慢,步子极小,可极稳,像他带来的那几粒北河籽,小,可实。守灯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身走到檐下,把五只布袋一只一只看过去。院籽、石塘籽、白崖籽、北河籽,还有那只待分的空袋。五只袋子,四只装了籽,一只还空着。他慢慢取下北河那只袋子,把里面的籽倒在掌心,又看了一遍。籽上的霜白在晨光里极细极薄,像从极北的河沟里带来的薄冰。他看了一会儿,把籽小心装回袋里,挂回檐下。
阿宁从灶房出来,说:“北边也出了。”守灯人点头:“出了。有人在河沟边找到了会亮的草。攒了籽,托孩子送来。”阿宁说:“那孩子走了七天。”守灯人说:“七天。就为了送这几粒籽。”阿宁没再说话,只把热好的粥端上桌。铁生和岑墨也先后起来了,听说北边来了人,都到檐下看了看那五只布袋。铁生说:“一把锤分出去,迟早传到北边。草也一样。”岑墨说:“那孩子小,可走得稳。跟北河的籽一样。”守灯人点头,把心法本取出来,就着晨光写道:
“北边托一孩子送来草籽数粒。籽极小,壳有霜白,出自极北河沟石缝。草夜亮,比萤火小,而稳。孩子名石头,走了七天。五袋悬檐,待分袋犹空。北河籽入手,已知北边有灯。灯不独在此院,亦在极北河沟旁。”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五只布袋又看了一遍。风从北边来,极冷,五只布袋轻轻碰在一处,声音极轻极短。他慢慢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脚底的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五线温从五个方向慢慢伸过来——东、碑东、荒草甸子、极西、极北。五线温在脚心汇作一处,温温的,润润的,极细极慢。他坐在中间,被五线温同时暖着。过了许久,五线温慢慢收回去。他站起来,把灯芯拨低,去灶房端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五只布袋在檐下轻轻晃着,像五盏极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