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只布袋挂在檐下,守灯人每日看三遍。院籽、石塘籽、白崖籽、北河籽,还有那只待分的空袋。空袋一直空着,他也不急。他说:“空着便空着。等有人把籽寄来了,自然便满了。袋不催人,人也不催袋。”
这天正午,镇上的货郎又来了。他挑着担子,一头挂着针线布匹,一头挂着油盐酱醋,扁担头上还拴着几只小布袋,随风轻轻晃着。货郎进了院,把担子歇在井台旁,从怀里取出两只极小的油纸包放在门槛上,说:“一只从南边来,一只从西边来。南边的是个老婆婆托我带的,西边的是个后生托我带的。都说你这里收草籽。”守灯人蹲下来看。两只油纸包都极小,包得方方正正,一只用草绳扎着,一只用麻线扎着。他先解开草绳那只,里面是十几粒草籽,青中带灰,粒粒饱满,比院里的籽稍小些,壳上有极细极淡的纹路,像被南边的雨水反复润过。另一只麻线扎的,解开后也是十几粒,颜色灰中透白,比南边的籽更干更小,粒粒扁圆,像被西边的风沙磨去了棱角。他把两只包里的籽分别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问货郎:“南边那老婆婆是谁?西边那后生又是谁?”货郎摇头:“不认得。都是过路的,托我带的。一个在镇上茶棚里等了两天,一个在渡口等了三天。都说你这里收籽,便留下了。”守灯人点头,把籽分别倒进那只待分的布袋里。这只布袋挂了十来日,今日一下有了两处来处——南边和西边。他在袋上添了三个字——“南、西、待”。如今五只袋子都有了着落:院籽、石塘籽、白崖籽、北河籽、待分袋里装着南、西两处新籽。五只袋子挂在檐下,风一吹,轻轻碰在一处,声音极轻极短。
阿宁从灶房出来,见檐下又多了两只袋子,便问:“南边西边都来人了?”守灯人点头:“来了。一个老婆婆,一个后生。都没留名字,托货郎带了籽便走了。”阿宁说:“那他们怎么知道这院里收籽?”守灯人说:“石塘那后生带籽回去,种在村口。南边西边过路的人看见了,便问。问的人多了,便传开了。传开了,籽便来了。”阿宁没再问,只把货郎让进灶房喝茶。货郎喝了茶,歇了一阵,便挑着担子走了。守灯人送到门口,回来把心法本取出来,就着午后日光写道:
“南边老婆婆、西边后生,各托货郎带籽来。二人未留名,未留话,只留籽。南籽润,西籽干,均实。待分袋始满,檐下五袋俱有来处。籽自来,人不知其名。灯不求名,草不求名,籽亦不求名。”
写完,他合上本子。天将黑时,他把灯点着。今夜灯焰极稳极亮,照得檐下五只布袋清清楚楚。左边是南草,右边是老枝,头顶是五只布袋。他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脚底。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一线往东,一线往碑东,一线往荒草甸子,一线往极西,一线往极北。五线温在脚心汇作一处,温温的,润润的,极细极慢。他闭着眼,把那五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东边是石塘,碑东是那三株自亮的南草,荒草甸子是那粒新芽,极西是白崖那两窝刚出的灯草,极北是北河沟边那几粒霜白的籽。五处都在亮。他坐在中间,脚底板被五线温同时暖着。过了许久,五线温慢慢收回去,各自回到各自的方向。他站起来,把灯芯拨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日,也许还会有新籽来。后日,也许还会有新信来。五只袋子会越来越满,脚底的温会越来越多,路会越来越长。他极轻地吐了口气。灯还亮着,夜还长。他慢慢睡着了。五只布袋在檐下轻轻晃着,像五盏极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