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窝南籽在雪下又闷了两天,第三日清晨,守灯人推开院门时,第一眼便看见了芽。
不是他找见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夜里没再下雪,天放了晴,后半夜星子极亮,到了卯时,日头还在地平线下,天光却已薄薄地铺了一层。那几窝覆土不知什么时候被从里面顶开了几道极细极小的缝,缝里各探出一粒极小的芽尖,颜色青中带灰,比灯草初生时更淡、更细,像从土里刚抽出来的几缕极轻极薄的烟。守灯人蹲下来看了很久,不敢碰,也不敢浇水。那芽太嫩,嫩得几乎不像活物,像土自己吐出的一点点青气。他极轻地喊阿宁。阿宁出来,蹲在他旁边,看了半晌,说:“比灯草小。”守灯人说:“南边的草,个子小,可听说夜里亮。”阿宁说:“亮就好。大小倒不打紧。”
铁生从柴房出来,听说南籽出了芽,也过来看。他蹲下瞅了一眼,说:“这么细,风一吹就折了。”守灯人说:“折不了。它选在雪后出,就是算好了风。雪盖着的时候它长根,雪化了它才冒头。这时候风也软了。”铁生将信将疑,伸手想碰,被阿宁轻轻挡开。岑墨从外头回来,见三人又围在草前,便也凑过来看。他看了半天,说:“这芽像针尖。可针尖也是铁做的,别看小,扎人。”守灯人说:“它不扎人。它只扎土。”岑墨“嘿”了一声,不再说,只把肩上空扁担放下来,竖在檐下。
到了午后,日头把院里的残雪晒得差不多了。那几粒芽在雪化后的湿土里极轻极慢地舒展开来,每粒芽顶出两片极小的子叶,比芝麻还小,软软地贴着土面,像怕冷似的。守灯人用小木瓢舀了点水,手腕极轻极慢地抖着,洒成极细极薄的雾。那雾落在子叶上,子叶极轻极慢地颤了颤,像是醒了一下,又睡过去。他把木瓢放下,说:“南边的草,比灯草还沉得住气。灯草一出芽就立着,它出了芽还趴着,像还要等什么。”阿宁说:“等暖。南边的天比北边暖,它在这儿得学北边的规矩。”守灯人说:“那就让它学。不急。”
天黑了,守灯人把灯点着。灯焰在夜风里极稳极清,照得满院雪色极淡极薄。那几粒南芽在灯光边缘极小极暗地伏着,不细看几乎找不到。守灯人蹲在草前,看了许久,忽然发现其中一粒芽极轻极慢地动了一下。不是风,它周围几粒灯草都没动。他屏住呼吸,凑近看。那粒芽的两片子叶正极缓极慢地往外翻,叶背上的纹路在灯光里极细极密地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从叶肉里透出来的极淡极青的光。只亮了一瞬,便又暗了,像它刚学会呼吸,喘了一口,又舍不得多用。守灯人极轻地说:“它亮了。”阿宁走过来,蹲下,把手掌极轻极慢地覆在芽上方半寸处。她说:“我感到了,温温的。”守灯人点头:“它认灯了。灯一亮,它也亮。两个对上了。”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立刻写。他看那粒芽又暗下去,旁边几粒还是没动。他站起来,走到檐下,把灯芯拨得比往常低了些。阿宁问怎么。他说:“南边的草光弱,我灯太亮,它就显不出来了。低些,它自己好看。”阿宁笑了笑,没说话,两人并排坐在阶前。夜极静,极冷,星子极密。那几粒南芽在灯光边缘极安静地伏着,隔一会儿,便有一粒极轻极短地亮一下,像在试着应答。守灯人看着,心里极静。他想,这南边来的草,在崖缝里亮了多少年,没人知道。今夜它在这院子里,对着一盏北边的灯,第一次亮了自己的光。亮得那么小,那么短,可它亮过了。他慢慢取过心法本,翻到南籽那一页,提笔写道:
“南籽出芽。子叶极小,青中带灰。初时伏地,不似灯草之挺。入夜,灯下微亮一瞬,即暗。灯低而草显,灯高则草隐。两光相认,不问大小。”
写罢,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灯还亮着,夜还长。那几粒南芽在灯下极轻极慢地呼吸着。他闭上眼睛,听见阿宁在旁边极轻极轻地说:“明天又该浇水了。”他“嗯”了一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夜,南边和北边的光,在这小院里,算是彼此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