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坐在神像肩头,闭着眼。神域像一张网,从身下向四面八方铺开。院墙,老槐,古井,偏殿,黑松林,乱坟岗,太古裂隙。网沉下去,穿透岩层,穿过灵脉,沉到极深极深的地方。
他忽然睁开眼。裂隙深处有东西在动。不是阿暖的根须,不是太古灵脉的流淌。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从裂隙最深处往上走。不是走,是攀。手扒着岩壁的裂缝,脚踩着突出的岩石,一步一步往上攀。那个人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呼吸,但他是活的。不是活人,是神。一个被封印在裂隙深处数万年的神,正在苏醒。
李长安从神像肩头飘下来,落在院中。
“阿暖。”
黑松林深处,阿暖的眼睛睁开。赤金色的光从林子深处望过来。
“裂隙深处有人。不是尸骨,是活的神。是谁。”
阿暖没有回答。赤金色的光闪烁了一下,像在回忆。
“是赤帝的残魂吗。”
阿暖眨了一下。不是赤帝。是另一个。被黄帝封印在裂隙最深处,数万年不见天日。今天封印松动了。
“他叫什么。”
阿暖没有回答。它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神职——火正。赤帝麾下司火之神。神战中陨落,黄帝将他的残魂封印在落霞山裂隙最深处,以太古灵脉镇压。数万年了,灵脉被噬灵吸薄了,封印松动,他醒了。
李长安转过身,看着偏殿窗台上那盏炭灯。灯火赤金色,是赤帝火种的颜色。火正司火,他感应到了赤帝的火种,正在往上攀。
“他要做什么。”
阿暖没有回答。它不知道。但它记得火正陨落前的最后一道神谕——吾主赤帝,火种不灭。吾司火万载,今日以身殉火。后世若有承赤帝火种者,吾当奉其为主。
李长安把手按在炭灯上。灯火在掌心跳动,赤金色的光把掌心映得透明。
“他奉赤帝为主。贫道承了赤帝火种,他要奉贫道为主。”
阿暖眨了一下。是。火正奉赤帝,你承赤帝火种,他奉你。但他被封印了数万年,不知道赤帝已陨落。他醒来第一眼看见谁承了赤帝火种,谁就是他的主。但若他不认,他便会夺火种。
“他夺了火种会怎样。”
阿暖没有回答。火正司火数万载,若夺了赤帝火种,便能重登神位。但火种已与你的神域融为一体,夺火种便是夺神域。神域夺了,落霞山便塌了。
李长安把手从炭灯上收回来。
“他还有多久攀到井底。”
阿暖眨了一下。三天。太古灵脉从井底直通裂隙,他沿着灵脉往上攀。三天后到达井底,从古井破土而出。
沈清漪从偏殿里走出来,道袍下摆沾着秦艽的苦香。
“李老爷,裂隙里有人。”
“是火正。赤帝麾下司火之神。被黄帝封印了数万年,今天醒了。”
沈清漪在老槐树底下坐下来,把铁盒放在膝盖上。
“他醒了要做什么。”
李长安转过身看着她。
“他留下过神谕。后世若有承赤帝火种者,当奉其为主。贫道承了赤帝火种,他要奉贫道为主。但他被封印了数万年,不知道赤帝已陨落。他醒来若认贫道,贫道便是他的主。若不认,他便夺火种。”
沈清漪把铁盒打开。银簪,玉佩,叶子,碎渣,草药,麻绳,绳头,树皮,松脂壳。祖父的遗物满满当当。
“他夺了火种,落霞山会怎样。”
“塌。火种与神域融为一体,夺了火种便是夺了神域。”
沈清漪把手按在铁盒上。
“祖父守了一辈子山,山不能塌。”
阿苓从偏殿里跑出来,赤着脚,药篓抱在怀里。
“李老爷,火正长啥样。”
李长安没有回答。阿暖眨了一下。赤金色的光从林子深处涌出来,在院中凝成一个人形。不是真的人,是愿力凝成的虚影。高约丈余,赤发赤须,面目模糊,身披火焰纹甲胄,手持一柄火尖枪。腰束赤铜带,足踏火云履。周身烈焰环绕,焰色赤金。
阿苓仰起头看着那道虚影。
“火正。”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虚影面前。火正比她高出一倍,烈焰环绕,热浪扑面。她把手按在胸口,隔着道袍,心跳咚咚的。
“他奉赤帝为主。贫道的祖父奉青云观为主。两个人都是奉,两种奉隔着数万年。他奉的是神,祖父奉的是山。神陨落了,山还在。”
苏云岫从偏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三碗秦艽水。
“喝了。火正的热浪把秦艽的热力逼出来了。”
三个人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秦艽水苦中带甘,咽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小腹。沈清漪把手按在小腹上,隔着道袍,秦艽的热力和火正的热浪撞在一起。
“李老爷,火正攀到哪儿了。”
李长安闭上眼。神域沉入裂隙深处。火正攀到了裂隙中段,离井底还有一天半。他的火焰从甲胄的缝隙里漏出来,把太古灵脉照得通明。灵脉是银白色的,被火焰映成了赤金。他攀过的地方,灵脉被火焰灼烧,银白色褪去,赤金色蔓延。
“他在灼烧灵脉,把灵脉变成他的火焰。”
阿暖眨了一下。火正司火,所过之处万物皆焚。太古灵脉数万年来浸透了赤帝火种的温度,他以为是赤帝的气息,正在吸收灵脉恢复神力。等他攀到井底,灵脉便被他吸尽了。灵脉尽了,落霞山便塌了。
“不能让他吸尽灵脉。贫道下去。”
沈清漪站起来。
“贫道跟你去。祖父守山,贫道替他守。”
阿苓也站起来。
“我也去。我爹烧炭,炭灰养着山。山塌了,炭灰就散了。”
苏云岫把旧药篓背上。
“我也去。我爹采药,草药长在山上。山塌了,药就绝了。”
李长安看着她们。
“你们下去能做什么。火正是神,你们是凡人。神与凡人之间隔着数万年。”
沈清漪把铁盒抱在怀里。
“祖父也是凡人。他守山守了一辈子,死在井底。凡人守山,神守凡人。火正奉赤帝,祖父奉青云观。两种奉隔着数万年,在落霞山相遇了。贫道替祖父下去,告诉他凡人怎么守山。”
阿苓把药篓背上。
“我爹烧炭,火正司火。两个人都是火。我爹的火养着山,火正的火烧山。我替我爹下去,告诉他炭火怎么养山。”
苏云岫把旧药篓背上。
“我爹采药,草药长在灵脉上。火正吸尽灵脉,药就绝了。我替我爹下去,告诉他灵脉怎么养药。”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他把手伸进炭灯里,赤金色的火苗在掌心跳动。火正奉赤帝,他承了赤帝火种。火正数万年不知赤帝已陨落,他要告诉火正赤帝是怎么陨落的。黄帝封印了他,赤帝陨落于神战,火种散落人间,被一个落第书生承了。书生不是神,是凡人封的神。凡人守山,神守凡人。
“走。”
他走出院门。沈清漪抱着铁盒跟在他身后,阿苓背着药篓走在第三,苏云岫背着旧药篓走在最后。张铁柱扛着猎叉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
五个人穿过黑松林,走到古井边。井口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井底灵脉的微光比往常暗了。火正吸尽了裂隙下段的灵脉,银白色的光褪成了灰白色。李长安纵身跃入井中,沈清漪、阿苓、苏云岫、张铁柱攀着井壁的脚窝一个一个往下走。
裂隙入口在井底侧面,一道狭长的裂口,边缘参差不齐。灰白色的光从裂口里透出来,一明一灭。搏动,不是灵脉的搏动,是火正的心跳。他已经攀到裂隙中段,离井底还有一天。李长安走进裂隙,沈清漪抱着铁盒跟进去,阿苓、苏云岫、张铁柱跟在后面。
裂隙深处,岩壁上印满了火正攀过的痕迹。手掌印,脚印,火焰灼烧的焦痕。灵脉被吸尽了,银白色的光褪成了灰白色,灰白色里透着一丝赤金。那是火正留下的火焰,正在把灵脉的残余转化成他的神力。
沈清漪蹲下来,把手按在岩壁的焦痕上。焦痕温温的,火正留下的火焰还在里面跳动。
“祖父巡山守山,守的是山。火正守火,守的是火。祖父守山守了一辈子,火正守火守了数万年。”
阿苓也蹲下来,把手按在焦痕上。
“我爹烧炭,火正司火。我爹的火养着山,火正的火烧山。两种火,隔着数万年。”
苏云岫把手按在焦痕上。
“我爹采药,草药长在灵脉上。火正吸尽灵脉,药就绝了。我爹采了一辈子药,火正守了数万年火。”
三个人把手按在同一道焦痕上。焦痕温温的,火正留下的火焰在她们掌心下跳动。李长安继续往前走。火正的心跳越来越近,一下,一下,从裂隙深处传上来,震得岩壁微微发颤。他走到裂隙中段,火正就在上面不远。火焰从岩壁的裂缝里漏下来,赤金色的,把整条裂隙照得通明。
他停下来。火正攀到了他头顶上方。一只手从岩壁的裂缝里伸下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掌心里有一团赤金色的火焰,火焰里裹着一粒种子。不是种子,是火种。赤帝陨落时散落人间的火种之一,被火正收在掌心里,数万年不曾熄灭。
“赤帝的火种。他收了一粒,贫道承了一粒。两粒火种隔着数万年。”
他把手伸上去,掌心朝上。炭灯的赤金色从掌心透出来,和火正掌心的火焰遥遥相对。两团赤金色的光在裂隙深处相遇了。火正的手停住了,火焰在他掌心跳动,炭灯的火苗在李长安掌心跳动。两团火隔着数万年,在落霞山裂隙深处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