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巡山的第三天,阿苓在落霞溪边认出了水菖蒲。
溪水从山腹深处流出来,在石头缝里拐来拐去,拐到一处浅滩,水流慢了,水菖蒲就长在浅滩边上。叶子剑形,中脉明显,揉碎了有极冲的辛香。
阿苓蹲在溪边,用手扒开泥土,把水菖蒲的根茎挖出来。
“沈姐姐,水菖蒲治啥的?”
沈清漪蹲在她旁边,从药篓里取出一束干透的水菖蒲。叶片干透了还是剑形,中脉凸起,像剑脊。
“祖父巡山的时候在溪边挖过。治风寒湿痹,关节疼。采的时候要选根茎粗壮的,细的药性不够。”
她把干透的水菖蒲放在阿苓手心里。
阿苓接过来闻了闻。辛香冲鼻子,比新鲜的更烈。
“你祖父关节疼吗?”
“疼。巡山的人关节都疼。山路走多了膝盖吃不住。祖父巡了四年山,膝盖疼了四年。他在溪边挖水菖蒲,捣烂了敷在膝盖上,敷完继续巡山。”
沈清漪把手按在自己膝盖上。隔着道袍,膝盖骨硬硬的。
阿苓把水菖蒲的根茎捣烂,淡黄色的汁液把石头染黄了。她把捣烂的根茎敷在沈清漪膝盖上,用枇杷叶包住,麻绳扎紧。
“沈姐姐,你祖父敷过水菖蒲的膝盖,你也敷了。他巡山膝盖疼,你替他敷了。”
沈清漪站起来踩了踩脚。膝盖上的药包绷得紧紧的,走一步,药汁从枇杷叶边缘渗出来,把道袍的下摆染黄了一小块。
“祖父,水菖蒲替你敷上了。你膝盖疼了四年,贫道替你敷了。”
两个人沿着溪水往回走。沈清漪走得很稳,敷了药的膝盖吃得住劲,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回到破庙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老妪坐在正殿门槛上搓麻绳,看见沈清漪道袍下摆的黄渍,把手里的麻绳放下来。
“姑娘,膝盖敷药了?”
“敷了。水菖蒲。祖父巡山膝盖疼,贫道替他敷了。”
沈清漪在老槐树底下坐下来,把道袍下摆撩起来。膝盖上的枇杷叶被药汁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
老妪蹲下来,把枇杷叶揭开。捣烂的水菖蒲敷在膝盖上,淡黄色的药泥把皮肤染黄了。
“水菖蒲。老婆子年轻的时候也敷过。那年铁柱他爹进山打猎摔了膝盖,老婆子去溪边挖了水菖蒲,捣烂了给他敷上。敷了三天消肿了。”
她把枇杷叶重新包好,麻绳扎紧。
“你祖父敷了四年。他巡山的时候膝盖上一定也包着枇杷叶。枇杷叶包着水菖蒲,走一步,药汁渗出来一步。”
沈清漪把手按在膝盖上。药包温温的,水菖蒲的辛香从枇杷叶边缘渗出来。
“祖父,你膝盖上的枇杷叶,贫道替你包上了。你巡山走一步,药汁渗一步。贫道替你走一步,药汁也渗一步。”
阿苓从药篓里取出那束干透的水菖蒲,放在铁盒旁边。
“沈姐姐,水菖蒲替你祖父收着。他巡山挖过的药,今天放回铁盒里了。”
苏云岫从偏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枇杷叶煮的水,放在沈清漪面前。
“喝了。敷药的人不能咳嗽。”
沈清漪接过来喝完。
“苏大夫,你爹挖过水菖蒲吗?”
苏云岫在老槐树底下坐下来,从旧药篓里取出一束干透的水菖蒲。叶片剑形,中脉凸起,和沈清漪挖的那束一模一样。
“挖过。我爹采药走到溪边就挖水菖蒲。他说水菖蒲是走山路的人的药。膝盖疼了敷一敷,敷完继续走。他挖了一辈子水菖蒲,膝盖敷了一辈子。死的时候膝盖上还包着枇杷叶。”
她把干透的水菖蒲放在沈清漪那束旁边。两束水菖蒲并排放着,一束是沈砚挖的,一束是苏远志挖的,隔着六十多年,在铁盒旁边相遇了。两束水菖蒲一样是剑形,一样中脉凸起,一样辛香冲鼻子。
阿苓把两束水菖蒲拢在一起。
“沈姐姐,你祖父挖的水菖蒲和苏姐姐爹挖的水菖蒲长得一模一样。两个人不认识,水菖蒲替他们认识了。”
沈清漪把拢在一起的水菖蒲放进铁盒里。铁盒口大敞着,炭灯的光照进去,落在银簪上,落在玉佩上,落在叶子上,落在碎渣上,落在草药上,落在三圈麻绳上,落在绳头上,落在白茅根上,落在侧柏叶上,落在茜草上。今天多了两束水菖蒲。
“祖父,你挖的水菖蒲和苏大夫爹挖的水菖蒲放在一起了。你膝盖疼,他膝盖也疼。你们俩不认识,膝盖认识。”
老妪从正殿里端出两碗粥,一碗给沈清漪,一碗给阿苓。
“喝了。巡山的人不能饿着。”
沈清漪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
“婆婆。祖父巡山膝盖疼,他喝过糙米粥吗?”
老妪把空碗接过来。
“喝过。巡山的人膝盖疼,喝一碗热粥膝盖就暖了。粥是糙米熬的,掺了红薯。你祖父一定喝过。”
沈清漪把空碗放在石板旁边。
“祖父,糙米粥替你喝了。你巡山膝盖疼,喝一碗热粥暖一暖。贫道替你暖了。”
黑松林深处,阿暖的眼睛睁着。赤金色的光从林子深处望过来,落在偏殿窗台上那两束水菖蒲上。沈砚挖的,苏远志挖的,两束水菖蒲并排放着。
裂隙深处,沈砚和苏远志的尸骨旁边各多了一束赤金色的水菖蒲。叶片剑形,中脉凸起。两束水菖蒲放在各自膝盖旁边。活着的时候膝盖疼,死了六十多年,水菖蒲还陪着。
阿暖眨了一下。赤金色的光从眼角溢出来,顺着根须流下去,流过岩层,流过灵脉,流到裂隙深处,落在那两束水菖蒲上。两束水菖蒲同时震颤了一下,辛香从裂隙深处弥漫开来。沈砚的膝盖,苏远志的膝盖,隔着六十多年,在水菖蒲的辛香里相遇了。
天快黑了。沈清漪把道袍下摆放下来,膝盖上的药包被道袍遮住了。隔着青布,药包温温的。
“祖父,水菖蒲替你敷上了。你巡山走一步,药汁渗一步。贫道替你走一步,药汁也渗一步。你的膝盖和贫道的膝盖,隔着六十多年,敷着同一味药。”
阿苓从药篓里取出今天新认的水菖蒲,放在木牌旁边。
“爹,今天认了水菖蒲。治风寒湿痹,关节疼。你烧炭,膝盖也疼。炭窑口热,窑外冷,一冷一热膝盖就疼。水菖蒲替你敷上。”
她把捣烂的水菖蒲敷在自己膝盖上,用枇杷叶包住,麻绳扎紧。药包绷得紧紧的,走一步,药汁渗出来一步。她踩着药汁走回偏殿,每一步都在石板地上留下淡黄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