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收回按在佩刀上的手掌。
“叫什么名字?”
趴在地上的汉子连连磕头。
“小人陆平。”
“原本在江宁陆家当差,混口槽饷。”
胡万山提脚踢开地上的碎砖。
“陆家派你来送死?”
陆平捂着断裂的腿骨,额头冷汗直冒。
“不是送死。”
“安北侯赵德昭派人南下,许了陆家三千引私盐的引券。”
“还有北边贩运精铁的专条。”
“陆家家主这才动了心,挑了我们这拨好手。”
张河俯视着陆平的头顶。
“赵德昭给你们立了军令状?”
陆平连连摆手,疼得直抽冷子。
“没有军令状。”
“连张白纸黑字的凭条都没见着。”
“安北侯那边推脱得干净,只说事情办成了,盐铁引券直接在淮水交割。”
“两边就是隔空搭桥,互借声势。”
胡万山在旁边啐了一口唾沫。
“空手套白狼的买卖。”
“你们这帮蠢货倒真敢替他卖命。”
陆平垂着脑袋,根本不敢接茬。
张河退后两步,离开潮湿的夹道门洞。
“杀了你,脏了这块地皮。”
陆平猛然抬头。
“大帅肯饶小人一命?”
张河折身走上青石台阶。
“回江宁去。”
“替本帅给你家主子带几句话。”
陆平有些发愣,双手撑着地面不敢动弹。
“大帅……真放小人走?”
张河在石阶上停步,居高临下看着他。
“北仓的暗渠走不通,外头的快船你也上不去。”
“你空着手回去,陆家不会轻信。”
“把你扣下的那二十来个弟兄留一半在金陵。”
“只要你把信送到,余下的人保全性命,以后准你入金陵军籍。”
陆平伏在泥水里,后背颤抖不停。
留在金陵当杂役,总比被丢进江里喂鱼强。
“小人全听大帅吩咐!”
“陆家在江宁城外的联络茶摊、管事的暗号,小人全写下来!”
胡万山招来文书,扔下笔墨纸砚。
陆平趴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默写字条。
字迹潦草,墨汁混着泥汤,写得极为详尽。
沈万三提着一盏防风风灯,从内仓大门快步走出来。
他脚下踩着软底快靴,身后跟着几名清点账目的账房。
“东家,内库的存粮保住了。”
“火油没泼进去,粮食一粒未损。”
张河迎上前去。
“库房里头情况如何?”
沈万三抖了抖长袍上的尘土,把账册递上前。
“存粮虽好,但这排北仓的梁柱坏得厉害。”
“三十多年前的老杉木,底下全被白蚁蛀空了。”
“里头好几个隔断木架松脱下垂,人走在里头都发颤。”
“要是起潮或者落重雪,大库自己就得塌半边。”
张河翻开账册扫过几眼。
“木料不能留了。”
“一走水就是连环大火,救都没法救。”
“传令给工程队周师傅,调两百民夫进驻北仓。”
“把里头的烂木架全拆了,改用青砖石条分仓。”
沈万三算盘打得极响,面露难色。
“改砖石分仓是万全之策,可仓底地基虚浮得很。”
“北仓靠着排洪古道,地底尽是淤泥烂石。”
“光靠熟石灰拌沙子,立不住重砖厚墙。”
张河合上账册。
“泥灰的事本帅来办。”
“让周师傅先把烂木桩全锯断清理出去。”
“天亮之前,内库地基必须见底。”
沈万三点头应诺,领着账房往后库催促进度。
张河跨步走向粮仓最西侧的一间废弃磨房。
这里四周高墙环绕,荒草没膝,门窗全部钉死。
门外只有两名近卫甲士把守。
张河推门而入,反手关严厚重的木板门。
空旷的磨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屋顶裂缝透进微光。
张河调出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屏幕浮标轻轻闪烁。
民生科技树的分支上,水泥储备图标泛着亮色。
当日刷新出来的额度整整齐齐排在格子里。
张河心念转动。
灰色粗麻布袋整齐叠放在磨房内侧的空地上。
整整四百袋硬化水泥稳稳落地,未曾激起太多尘沫。
张河快步推开房门,对着外头的近卫打了个手势。
“叫胡统领带亲兵过来抬料。”
“按老规矩分发,掺水拌匀即用。”
“今夜必须把排污口断墙和内门门洞全部封死。”
近卫立刻小跑着去传令。
胡万山带着老卒接管了磨房,手脚麻利地往外运送灰粉。
沉重的泥浆被迅速填进暗渠塌陷的大坑。
混杂了碎石块的水泥浆层层夯实,迅速凝结硬化。
铁匠周师傅提着铁尺,满身泥污地跑进院子。
他抹掉脸上的汗水,站在石阶下作揖。
“大帅,北仓这头的防务能顶住。”
“可城里伤兵营的棉布,见底了!”
张河停下巡视的步子。
“棉布前几日不是刚进了一批?”
周师傅满脸苦涩,摊开两只满是老茧的手。
“定州送过来的轻伤号有一百多。”
“北仓救火又烧伤了几个民夫,布带子洗了蒸,蒸了再用,全烂成了絮子。”
“加之冬月天寒,定州招募的那帮新丁连套夹袄都没有。”
“单薄的麻衣顶不住冷风,伤号容易发热抽搐。”
张河没有立刻答话,再次闭目查看系统面板。
棉布工坊的进度条依然停滞在最后一小节。
人口指标虽然因为收拢流民有所上涨,但纺织工坊的规模远远不够。
节点没有点亮,系统内无法提取半匹布料。
在这个关口,凭空变不出大批棉纺物资。
张河睁开双眼,看向身侧的沈万三。
“沈掌柜,南方来的盐商里头,有做布匹生意的么?”
沈万三掐着指头盘算。
“有几家湖州和松江的坐商,船队就压在白河码头。”
“他们手里扣着大批细布和粗棉,原本想运去北边赚大钱。”
“可如今战乱阻道,他们正愁压在水里烂掉。”
张河断然挥手。
“派人持我手令,把那几支商船的棉布全包圆了。”
“每匹加价一成,用官库的精盐直接折算给他们。”
“再给他们发免验通关木牌,让他们从南边继续调运布匹。”
沈万三弯腰应下。
“大帅放心,商人逐利,有精盐兜底,他们拼了命也会往金陵送布。”
晨光漫过北仓的高墙。
陆平被老兵押着,重新推到了张河面前。
他的右腿已经被木板绑扎妥当,断骨勉强固定住。
手里握着写满暗记的羊皮纸卷。
陆平脸色蜡黄,嘴唇毫无血色,单腿跪在地上。
“大帅,口信和路线小人全写明白了。”
“可小人……小人若是这般回去……”
张河看着他。
“怕陆家杀你灭口?”
陆平浑身抖得厉害,不敢隐瞒。
“陆家家主生性狠戾,做事从来不留把柄。”
“小人把差事办砸了,还折了二十几个兄弟。”
“回去若是没有合理解释,进门就得被乱棍打死沉江。”
张河冷笑了一声。
“你回去告诉陆家主,金陵北仓已成焦土。”
“张河主力尽数陷在北面定州,金陵大库空空如也。”
“让他速催赵德昭全军渡江南下,抢占官仓余粮。”
陆平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谎报军情?”
张河拂袖转身。
“赵德昭疑心重,见不到真火绝不会压上老本。”
“你照实说,陆家主只会当赵德昭无能,更会急着分一杯羹。”
“去吧,把话带到,你留下的那些弟兄就能活。”
陆平连连磕头,随后被两名斥候架上了快马,自小路送出金陵。
胡万山看着远去的马蹄烟尘,面露迟疑。
“大帅,这小子能靠得住?”
“若是他回去转头就把咱们卖给陆家,咱们可就被动了。”
韩铁山提着长刀大步走来。
“他不敢卖。”
“他的命门如今扣在大帅手里。”
“私兵家丁的家眷全在南方,大帅留了他半数心腹,他就得按规矩办事。”
韩铁山抹掉刀鞘上的霜雪,看向张河。
“大帅,赵德昭跟南边这帮豪族各怀鬼胎。”
“安北侯要的是定州城和沿江地盘,豪族要的是粮荒牟利。”
“两边原本就谁也不服谁,连私兵都藏着掖着。”
“这根绳子本就不紧,咱们顺手一拽,他们自己就得咬起来。”
张河站在翻修一新的北仓门楼前,目光投向南面官道。
初冬的冷风扯动着黑色军旗。
大批青砖被民夫抬上板车,源源不断地送进内库。
一名轻骑从官道尽头飞驰而来。
马匹口吐白沫,蹄铁与石板撞击出急促的脆响。
斥候在门楼前翻鞍落马,整个人扑倒在泥地里。
“报——”
“南面急报!”
韩铁山快步走下石阶,一把拽起地上的斥候。
“讲!”
斥候抹掉脸颊上的血汗,急促喘息。
“赵德昭派出沧州精骑六百人,绕开老鹰嘴,直扑咱们后路!”
“南部通往江宁的官道与驿站,已被沧州斥候尽数封死!”
“敌军骑兵打着安北侯大旗,距离大帅后队,不足三十里!”
胡万山提刀上前,目露狠色。
门楼上下的近卫齐齐按刀,周遭空气陡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