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团部下来一道命令:剿匪。
这次要剿的,不是青杠镇那种小股杆子。是川黔交界处的一股大匪,头目姓唐,外号唐铁拐,手底下聚了三百多号人,有快枪一百多杆,盘踞在九顶山一带,占山为王,已有三年。地方上告状告了三年,官府剿了三年,越剿越多。
唐铁拐的大名,陈怀明听过。青杠镇那些散匪,跟他比起来,是蚂蚁跟大象。唐铁拐不光抢粮绑票,还开烟馆,设赌局,把九顶山下的场镇都攥在手里。地方保安团,见了他绕着走。
这次剿匪,上头把任务派给了九连。
命令是罗营长传达的。他把陈怀明叫到营部,摊开一张地图:“九顶山,方圆几十里,山高林密。唐铁拐的人,是当地人,钻山沟比钻自家的门还熟。前年,保安团进山剿过一次,进去八百人,出来三百,死伤过半,连唐铁拐的毛都没摸到一根。”
“那这回,上头叫咱去送死?”陈怀明问。
“上头说了,九连整编以后,是全团头一份,连考核都是甲等。”罗营长说,“能打的队伍,就得打硬仗。你带九连去,剿得了,功劳是九连的;剿不了,也别硬拼,把人带回来。”
“营长,我问一句:唐铁拐的匪巢,具体在哪?”
罗营长在地图上点了点:“九顶山主峰,半山腰,有个寨子,叫铁拐寨。三面悬崖,一面缓坡,缓坡上修了工事,架了机枪。易守难攻。”
陈怀明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说:“营长,这仗,不能硬攻。”
“不硬攻,怎么打?”
“围。”陈怀明说,“寨子再险,也得吃喝。三百多人,一天要吃多少粮?水从哪来?柴从哪来?咱们把下山的路一封,断他的粮道,围他三个月,他自己就垮了。”
“围三个月?”罗营长皱眉,“上头的期限,是一个月。”
“一个月,围不垮他。”陈怀明说,“可一个月,够把他在山下的眼线拔干净。眼线一断,山上的消息就断了,他坐不住,就得下山。他下山,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罗营长盯着他看了半天:“你有把握?”
“有五成。”陈怀明说,“打仗,有五成把握,就值得赌一把。剩下的五成,看临阵的本事。”
“行。”罗营长拍板,“九连,三天后出发。我把团部的迫击炮班调给你,一门炮,十发弹,够你壮胆。”
“谢营长。”
回到连部,陈怀明把几个排长叫来,摊开地图,把九顶山的地形指给他们看。
“这仗,咱们不急着打。”他说,“咱们先把山围住。赵四娃,你带一个排,把东边的路封死;常五,你带一个排,守西边;我居中指挥。封路不是站岗,是设卡,明卡加暗哨,人过要查,鸟过要数。”
“连长,”常五问,“三百多人的匪,咱一百人,围得住?”
“围的不是人,是路。”陈怀明说,“九顶山上下山的路,一共三条。东边一条,西边一条,南边一条。把三条路都封了,山上的粮食,吃一点少一点。他要是敢冲卡,咱就缩进工事打;他要是敢钻山沟,咱就放他过去,他出得来,回不去。”
“为啥回不去?”幺娃问。
“他在山外,没有接应。”陈怀明说,“他下了山,就是离水的鱼。咱们不追他,咱们卡住他的退路,等他回来的时候,关门打狗。”
排长们听了,都点头。
三天后,九连出发。
走了一天一夜,部队到了九顶山下。陈怀明没急着扎营,先带着赵四娃,绕着山脚转了一圈,把三条下山的路都看了。东边的路最宽,能走骡马;西边的路窄,只能过人;南边的路最险,贴着悬崖,走的人少。
他回到驻地,把哨位重新布了一遍:东边,明卡一个,暗哨两个;西边,明卡一个,暗哨一个;南边,只放暗哨,不放明卡。
“南边为啥不放明卡?”赵四娃问。
“南边的路,走的人少。”陈怀明说,“明卡一放,等于告诉山上,咱们把南边也封了。他反而会往南边试探。暗哨放那儿,他以为南边是空当,往那儿跑,正好撞进网里。”
赵四娃恍然大悟。
封路的第三天,出事了。
山下来了几个挑担子的,说是走亲戚的货郎,挑着布匹、盐巴、针线。哨兵拦下,搜了搜,担子底下,压着两封密信,是写给山上唐铁拐的,信里写得明白:山下九连封了路,送粮的进不去了,寨里的粮,还够吃半个月。
陈怀明看了那两封信,笑了。
“半个月。”他说,“他以为还有半个月,其实,山下的人,已经不敢给他送粮了。这两封信一到,山上的粮,只会比他想的更少。”
他把信收起来,又让人把两个货郎放了,只把信扣下。
“连长,咋不抓人?”幺娃问。
“抓了人,山上就知道信断了。”陈怀明说,“放了人,信送不上去,山上的粮,越吃越少。咱们要的,就是让他在山里,慢慢饿。”
封路的第五天,夜里,南边的暗哨来报:山上有动静,下来了十几个人,挑着担子,摸黑往南边走。
陈怀明听了,从铺上坐起来:“多少人?看清了?”
“十几个。”暗哨说,“挑着担子,走得急。”
“让他们过去。”陈怀明说,“别惊动。”
“放他们走?”
“放。”他说,“他们这是下山找粮的。让他们去,等他们挑着粮回来的时候,咱们在南边等着。”
两天以后,那十几个土匪回来了。挑着担子,沉甸甸的,是粮。
南边的暗哨没动,可陈怀明带着一个班,早就在他们回山的路上等着了。
土匪挑着粮,进了山口,一头撞进伏击圈。枪一响,粮担子扔了一地,人抱头蹲下,一个都没跑掉。
“回去告诉唐铁拐,”陈怀明站在路边,看着那十几个蹲在地上的土匪,“山下有粮,可那粮,是给山下的人吃的。他要想吃,自己下来拿。”
那十几个土匪被缴了械,放回去了。
粮食,被陈怀明让兵挑回了驻地。
“连长,”常五看着那几担粮,笑了,“这仗打得,不费一枪一弹,还白捡几担粮。”
“这才刚开始。”陈怀明说,“唐铁拐坐不住,往后这山里,有的是动静。”
他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九顶山。山高林密,铁拐寨藏在云雾里,看不见。
他知道,这一仗,急不得。可他也知道,唐铁拐,快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