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政训处又来了一个人。
这回来的,是个年轻人,姓沈,二十五六岁,戴一副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他是政训处派下来的调查员,说是了解整编后各连的“实际情况”。可谁都明白,了解情况是假,摸底是真。
沈调查员到九连那天,先翻了账本。
“陈连长,”他翻着粮饷账,忽然问,“你们连,一个月买多少菜?”
“按人头算。”陈怀明说,“一人一天两斤菜,一百零二个人,一天二百零四斤。”
“够吃吗?”
“够。”陈怀明说,“剩下的菜帮子,喂猪。”
“喂猪?”沈调查员抬起头,“你们还养猪?”
“养了两头。”陈怀明说,“年底杀了,给弟兄们加餐。”
沈调查员记了一笔,又问:“你们的饷,发到手里,是多少?”
“足额。”陈怀明说,“军需处发多少,我发多少。一个铜板不少。”
“有没有人抱怨饷少?”
“有。”陈怀明说,“饷再多,也有人觉得少。可账是清的,谁也说不出啥。”
沈调查员合上账本,看了他一会儿:“陈连长,我调查了十几个连队,像你这样,账目这么清爽的,不多。”
“账目清爽,是应该的。”陈怀明说,“弟兄们拿命换钱,账不清,对不起他们。”
沈调查员没接话,又记了一笔。
他翻了账,又去看兵。他在操场上转了一圈,拦住一个兵,问:“你们连长,平时打人吗?”
被拦住的是赖三。赖三一听,急了:“我们连长?连长从来没打过人!他不打人,还教我们认字,替我们写信!”
“教认字?”
“教!”赖三说,“晚上不操练的时候,连长就教我们认字。我现在,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沈调查员看了赖三一眼,又记了一笔。
他又去驻地转了一圈,找了几户百姓问话。问的是:“九连的兵,有没有抢过你们的东西?”
一个老汉说:“抢?九连的兵不抢。头两年,白岩城那些队伍,见了鸡就抓,见了粮就抢。九连的兵,买粮给钱,买柴给钱,有一回,我的牛掉沟里了,还是他们连长带人帮我拉上来的。”
“他们连长?”
“姓陈。”老汉说,“是个好人。”
沈调查员又记了一笔。
晚上,沈调查员回到政训室,把本子摊开,一页一页翻。邱委员在旁边问:“怎么样?”
“账清,兵服,百姓说好话。”沈调查员说,“干净得,不像个川军的连长。”
“干净不好?”
“干净好。”沈调查员说,“可太干净了,就反常。我查了十几个连队,没有一个连长,账目这么清爽,兵这么服他,百姓还给他唱赞歌的。你说,他是真干净,还是装干净?”
“你打算怎么办?”
“再查。”沈调查员说,“我想单独跟他谈谈。”
第二天,沈调查员把陈怀明叫到政训室,关了门。
“陈连长,”沈调查员倒了杯茶,“我这几天,在你们连查了一圈。账,是清的;兵,是服的;百姓,是夸的。我想问你一句:你这么做,图什么?”
“图什么?”陈怀明想了想,说,“不图什么。兵也是人,人活着,得有人样。”
“兵也是人?”沈调查员重复了一遍,“这话,我头一回听川军的连长说。”
“川军的连长,也是人。”陈怀明说,“我们这些当兵的,多是庄稼人出身。种地的人,知道粮食金贵;当兵的人,知道人命金贵。我的兵,跟着我,我把他们当人看,他们才肯把命交给我。”
“可你要知道,”沈调查员说,“队伍上,有些事,不能太较真。你太干净,别人就显脏。你替兵写信,教兵认字,是好事,可也有人说,你这是收买人心。”
“收买人心?”陈怀明笑了笑,“调查员,我收买人心,图啥?我图的是,上了战场,弟兄们肯跟我往前冲。人心不是收买的,是处出来的。你把兵当人,兵才把你当兄弟。”
沈调查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陈怀明瞄了一眼,没看清写的什么。他只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中间一行。
“陈连长,”沈调查员合上本子,“你这个人,我会往上报的。”
“报吧。”陈怀明说,“我行得正,不怕报。”
沈调查员没再说话。
走出政训室,陈怀明站在院子里,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那个本子上,他的名字旁边,又多了一行字。那行字,可能是“可用”,也可能是“可疑”。
他想起老班长的话:队伍上的字,认得多了,心就容易乱。有些字,认识了,还得装作不认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看了好一会儿。
“连长,”幺娃跑过来,“沈调查员找你干啥?”
“聊天。”他说。
“聊啥?”
“聊兵。”他说,“他说,咱九连,兵带得好。”
“那是!”幺娃挺起胸,“咱九连,是全团最齐整的连!”
陈怀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出操去。”
走出政训室,他迎面碰上周师爷。周师爷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叠公文,见他出来,压低了声音:“小陈,沈调查员找你,说了些啥?”
“问了些话。”陈怀明说,“翻了账,问了兵,又找百姓问了问。”
周师爷脸色变了变:“他找你百姓了?”
“找了。”
“糟了。”周师爷说,“他要是只翻账、问兵,那是例行公事。他去找百姓,就是动了真格的。政训处的本子,记的可比刀还狠。你今天说的每句话,明儿就能变成纸上的字,传到上面去。”
“师爷,我不怕。”陈怀明说,“我做的,都是该做的。他记他的,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四个字,在政训处的本子上,不值一文。”周师爷叹了口气,“小陈,你听我一句。往后,沈调查员也好,邱委员也好,他们问话,你答三分,留七分。有些话,藏在心里,比说出来金贵。”
陈怀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师爷,我记下了。”
周师爷拍了拍他的肩,走了。陈怀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他知道,周师爷是好心。可他也知道,有些话,他可以藏,可他的兵,他藏不住。沈调查员要是真想查,从赖三嘴里,从幺娃嘴里,从那些百姓嘴里,他早晚会听到真话。
真话,有时候是要命的。
他往操场走,走了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政训室。那扇门关着,沈调查员和邱委员,还在里头。
他心里清楚,往后这条路,不会太平。可他不怕。
他怕的,从来不是查。他怕的是,有一天,他连自己的兵都护不住。只要兵还在,他就还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