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万县码头靠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跳下船,脚踩上码头的石板,心里忽然踏实了。两年的军旅生活,从川南打到川北,再打到川东,江边这个码头,他还是认得的。石阶还是那几级,只是磨得更光了。码头上挂着一盏气灯,嗡嗡响着,照得人影子拉得老长。
万县比忠县大得多,也乱得多。街面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有扛扁担的,有挑着箩筐卖菜的。他背着包袱,顺着大街往西走,走了没几步,就看见路边蹲着一排人。
都是逃难的。
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包袱的妇人。他们挤在屋檐底下,有的躺着,有的坐着,谁也不说话。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靠在娘怀里,饿得直哭,哭声有气无力,像猫叫。那妇人哄着,声音发颤:“莫哭,莫哭,明天就有吃的了。”
他停下脚步,摸出剩下的干粮,走过去,掰了一半递给那妇人。妇人愣住,连连摆手:“老总,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他说,“孩子小,扛不住饿。”
妇人接了,眼睛红了,拉着孩子给他磕头。他赶紧走开,怕看多了,心里堵。
走出街口,他忽然听见一阵锣响。敲锣的是个穿黑褂子的汉子,扯着嗓子喊:“各家各户听好,明日起,码头捐涨到两角!剿匪捐按户摊派,一甲五块!有抗捐的,送县衙问罪!”
喊完,锣又敲了两下,往下一家去了。街边的铺子门都关着,只有一条缝里漏出一点光,又很快没了。他站在街当中,看着那汉子走远,心想:这世道,人活着,比打仗还难。
他找了家小客栈住下,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他买了两个饼子,背着包袱往城外走。
出了城,路就难走了。土路让雨水泡得坑坑洼洼,一踩一脚泥。路两边的田,大片大片荒着,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看见一块种了庄稼的,苗也是黄瘦黄瘦的,耷拉着叶子。
他走了大半天,正晌午时候,翻过一道梁子,听见前头有哭声。
他紧走几步,绕过一片竹林,看见前面路边围着一群人。一个老汉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口缸,死活不撒手。几个拿枪的兵围着他,为首的又踢又骂:“老东西,你屋里三个丁,抽一个去当兵,是抬举你!再闹,把你屋都封了!”
老汉哭喊:“老总,我儿去年就让抽走了,到现在音信全无,屋里就剩我这把老骨头,地没人种,粮没人收,你再把我抽走,我婆娘娃娃都得饿死!”
为首的兵不耐烦,一挥手:“带走带走!”
他站在人群外头,看得真切。那几个兵的军装,他认得,是本地保安团的,杂牌子,比他们二十军的袍哥队伍还散漫。他本不想管,可那老汉的哭声,一声比一声惨,他到底没忍住,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老哥,”他开口,“人,放了吧。”
那兵头子斜眼看他,见他穿着军装,腰上别着盒子炮,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你是哪部分的?多管闲事?”
“二十军三营二排排长,陈怀明。”他说,“这老丈屋里就他一个丁,你抽他走,他一家老小谁养活?”
“二十军?”兵头子上下打量他,“二十军管得着咱保安团的事?你管天管地,还管到老子头上了?”
他不再多说,手按在盒子炮上,慢慢开口:“我管不着保安团的事。可我要是在这儿动了枪,回头你们团长问起来,我就说是二十军的弟兄路过,看见保安团的人抓孤老,出手拦了一下。你们团长跟我营长喝过酒,你回去,能交代吗?”
兵头子盯着他看了半晌,脸色变了几变。那几个兵也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了。
“晦气!”兵头子啐了一口,一挥手,“走了!”
几个兵骂骂咧咧地走了。老汉抱着缸,瘫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他走过去,把老汉扶起来,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塞进他手里:“老丈,回去好好过日子。往后要是再有人来抓丁,你往万县城里跑,找二十军,就说找陈排长。”
老汉又要跪,他拦住,转身走了。
走出二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汉还站在路边,朝他这边望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在队伍上打了两年的仗,见过死人,见过血,可今天这事,比战场上的事还让他堵得慌。
他忽然想起罗营长说过的一句话:“兵是刀,上头让往哪砍就往哪砍。可刀砍下去,落谁头上,当兵的人心里得有个数。”
他当时没听懂。如今,好像懂了一点。
过了那道山坳,路就分了岔。往西是县城,往东是陈家湾。岔路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入湾收捐,每人两角。木牌底下搁着一只破碗,碗里只有几个铜板。他看了那木牌一眼,想起小时候,这条路是村里人赶集走的路,挑担的、背篓的,络绎不绝。如今半天不见一个人影,田地荒着,屋子空着,连狗都瘦得皮包骨。他走了一路,见了一路,心也沉了一路。
再往前走,山越来越近。翻过最后一道山梁,他站在坡上,远远看见一片青瓦房,夹在竹林和稻田中间。炊烟正从屋顶上冒起来,一柱一柱的,往天上飘。
他认得那片屋顶。那是陈家湾。
他的脚步,忽然就重了。离家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回来,胡子拉碴,脸上还多了一道疤。他不知道爹娘还能不能认出他,也不知道屋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他在坡上站了很久,才迈步往下走。
村口那棵老黄葛树还在,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他走近了,一个老人眯着眼看他,忽然开口:“是……是怀明?是怀明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才认出那是村西头的三叔公。
“三叔公,是我。”
老人站起来,上下打量他,声音忽然就颤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爹,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