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白岩城驻防,队伍先是闲,后来就出事了。
先是伙房的老兵拉肚子,一天跑七八趟茅厕,蹲得腿都软了。没人当回事,以为是吃坏了。营里的茅厕只有两间,蹲坑一满,后来的人就蹲在外头,满地都是。有人骂骂咧咧,说伙房的饭不干净。何医官去看了一眼,说先别急着骂伙房,把水缸看看。水缸是伙房后头那口井挑的,井沿上结着一层绿苔。
第二天,营里又倒下去二十几个,全是上吐下泻,有的还发高烧,烧得说胡话。第三天,死了一个。
何医官蹲在死人跟前,掀开衣裳看了一眼,第一个死的,是四班的黄老三。就是上回饿急了想吃观音土那个老兵。他头天还出操,第二天就起不来,拉了一夜,天亮人就不行了。何医官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黄老三睁着眼,何医官伸手给他合上,合了两回,才合上。
何医官蹲在死人跟前,掀开衣裳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不对。这不是吃坏肚子,是瘟。像痢疾,又比痢疾凶。”
“啥瘟?”罗营长问。
“说不准。”何医官说,“我只在药铺里听师傅讲过,行军打仗,一死一片的那种,十有八九是水里的病。水不干净,全营喝一口井,病就从井里来。”
罗营长皱眉:“那咋办?封井?全营几百号人,不喝水了?”
没人答得上来。陈怀明站在旁边,忽然开口:“营长,我有个法子,敢试三天。”
“说。”
“第一,封了伙房那口井。”他说,“那口井离茅厕不到二十步,下雨天,粪水顺着坡往井里灌。病就是从这儿来的。弟兄们往后喝水,一律喝烧开的,锅里煮开了,晾凉了再喝。”
“烧开的水,不顶渴,还费柴火。”苟应才在旁边说风凉话,“陈副排长,你是嫌柴火多?”
“费柴火,比费人命强。”他说。
“第二,病号挪出去,住村西的破庙,不许串门,吃饭有人送,碗筷分开。”他接着说,“第三,茅厕挪到河下游去,老茅厕填了,撒石灰。挖坑,埋粪,三天一埋。”
苟应才冷笑:“撒石灰?石灰不要钱?谁出?”
“军需出。”陈怀明说,“钱军需官那儿,石灰总该有。要是没有,我去找他借。”
罗营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三条,都是书上说的?”
“是。”他说,“书上说的,也是人拿命试出来的。营长,死人不会骗人。”
罗营长拍了板:“就按他说的办。三天,三天不见效,再议。”
石灰是陈怀明自己去借的。钱军需官坐在军需处,听他说明来意,笑了:“陈副排长,石灰是修工事用的,不是给你撒茅厕的。”
“军需官,这石灰救的是全营的命。”陈怀明说,“你要是不借,弟兄们再死几个,你军需处的账,怕是也要跟着查一查。”
钱军需官脸上的笑没了,盯着他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借你。”
石灰是他自己背回来的,一筐,压得肩膀生疼。
那三天,是陈怀明过的最累的三天。
第一天,幺娃烧水,把手烫了,起了个泡,他没吭声,继续烧。赵四娃挖坑,挖到半截,锄头断了,找老乡借了一把,接着挖。常五给病号送饭,回来把碗筷用开水烫了,再煮一遍,说我这条命,还想多活几年。陈怀明自己也没闲着,半夜起来查水缸,看谁又偷喝凉水。
弟兄们嫌水没味,有人半夜偷偷去井边打凉水喝,被陈怀明逮住,他没骂,只说了句:“你喝这口凉水,就是给阎王爷递投名状。你想死,别拉着全排。”那人讪讪地,把水倒了。
何医官忙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陈怀明让他去歇,他摆摆手,说病号还没出庙,睡不踏实。第五天,最后一个病号退了烧,何医官才靠着墙根坐下,一坐下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包药。陈怀明蹲下去,把他手里的药包轻轻抽出来,搁在一旁,又把自己的军装脱下来,搭在他身上。
何医官按着药铺的方子配药,黄连、白头翁、地榆,煎成一大锅,病号一人一碗。又按陈怀明的说法,给拉得虚脱的伤兵灌淡盐水,里头搁一点点糖。何医官说:“盐糖水补气,师傅教过。可你说按人头配比,这法子我没听过。”
“书上看的。”陈怀明说,“盐多了伤肾,糖多了伤胃,这个分量,正好补回来。”
三天下来,死人从一天三五个,变成了零。第五天,营里再没新增的病号。别的连还在抬死人,三营先稳住了。
四连的连长还专门跑来问,说你们三营用了什么法子,怎么不死人了。罗营长把陈怀明叫来,让他说。他说了三件事:喝开水,隔病号,挪茅厕。四连连长将信将疑,回去照着办了一半,后来也稳住了。再后来,全团的队伍都学这一套,白岩城这一冬,死人比往年少了三成。
罗营长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里头躺着的一排病号,半天说了句:“陈怀明,你这一手,救了我半个营。”
“不是我救的。”他说,“是何医官救的,是烧水的、挖坑的、撒石灰的弟兄们救的。我就是个出主意的。”
何医官蹲在灶边,把药渣倒进坑里埋了,回头看他:“我师傅在世的时候说,医病不医军。兵营里死的人,一半是枪打的,一半是脏死的。你这些法子要是早有人用,能活多少人?”
陈怀明没接话。他想起那间亮堂的屋子里,有人说过的话:干净的伤口不化脓,干净的水不害人。这些道理,他在那个世界听得耳朵起茧,在这个世界,却是一条条人命。
夜里查哨,他路过被封的井,井口压着石板。月光照在石板上,白晃晃的。他在井边蹲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这口井,往后怕是没人敢喝了。可白岩城这一冬,全营的命,都是从这口井边捡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