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开春,二十四军大举反扑,战事一下子吃紧了。
赵家场的好日子到头了。
先是团部的信差一天来两三趟,接着是营部的马匹半夜过镇子,蹄声把狗都惊醒了。驻扎了不到半个月的队伍,在一个下着毛毛雨的早晨开拔。路上全是调往前方的队伍,一个团接着一个团,枪上缠着草绳防滑,谁也不说话。他带着四班混在队伍里,三天走了两百多里,赶到地方的时候,脚底板磨出的血泡已经结了痂。
三营奉命守一处叫鹰嘴崖的隘口,二排守左翼一座无名高地。高地不高,可位置要命,正卡在山路的拐弯上,丢了它,后面的连部、营部全得暴露在炮口下。
头一天,他带着全班把工事又挖了一遍。他按自己的法子,把掩体挖成斜的,顶上加了一层树枝压土,又让人在阵地前头挖了三道浅沟。苟应才看了,说他是“瞎折腾”。老班长却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压土的树枝,点了点头。
入夜,他把班里的人叫到一块,分了弹药。每人三十发,多一颗没有。他交代:别放空枪,打不中就不打,省着。他查了两次哨,又去看了看老班长。老班长说,你睡,明天有硬仗。他没睡踏实。
第二天天没亮,炮就来了。
炮弹不算密,可架不住一直在落。他趴在掩体里,感觉整座山都在抖,泥土劈头盖脸地往下落,落进脖子里,凉的。他数着炮声,一炮,两炮,停了,又响,像有人拿铁锤一下一下砸他的天灵盖。有一炮落在阵地前头,掀起的土砸了他一身,他抖了抖,把嘴里的泥吐出来。又有一炮落在二排的机枪位上,机枪手半个身子埋进土里。他和两个兵把他刨出来,人还活着,就是耳朵聋了,喊他半天,他才回过神。
炮停了,人上来了。
灰压压的一片,从山脚下的树林里涌出来,端着枪,猫着腰,一步一步往上压。那阵势,比他们前面打的任何一场仗都大。
他数了数枪声,回头喊:“顶住!放近了打!”
阵地上的枪声响成一片。幺娃趴在他右边,一枪一枪地打,手抖得厉害,装子弹的时候,弹夹掉了两次。他伸手帮幺娃按着弹夹:“别急,越急越乱。”
第一波打退了。敌人退下去,留下二十来具尸体,有的挂在灌木上,有的趴在石头后面。阵地前头五十步以内,泥土全被翻了起来,白花花的,像刚犁过的地。
没等喘匀气,第二波又上来了。
这一次,敌人学乖了,不走正面,分成两股,从左右两侧包。左翼的机枪位被压得抬不起头,他听见那边有人喊“顶不住”。他正要带人过去,苟应才忽然从掩体里钻出来,脸上煞白:“撤吧!守不住了!高地丢了就丢了,人要紧!”
“排长,撤了高地,连部就完了!”他吼,“要走你走,我留下!”
苟应才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了陈怀明一眼,又看了一眼阵地前头压上来的敌人,最终没有走,缩回掩体里,再没喊撤。
他带着两个兵,猫腰跑向左翼。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他不敢直腰,滚进机枪位旁边的弹坑里,一把扶住歪倒的机枪手:“兄弟,还能打吗?”
机枪手满脸是血,咬着牙:“能!”
“那就打!打他们后头那帮拿旗的!”
机枪重新响起来。他趴在弹坑里,一枪一枪地放,枪管打得烫手,手背烫起泡,他撕了块布裹上,接着打。
第二波退下去的时候,他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决定:追。他带着十几个兵,从掩体里翻出去,反冲锋,追着敌人的屁股打了几十步,又撤回来。这一下,对面下一波冲锋的队形乱了半天。苟应才在掩体里看得目瞪口呆,后来跟人说:他疯了。
第三波冲锋的时候,阵地上的人已经不到一半了。有人倒在工事里,枪还抱在怀里;有人被炮弹掀翻在战壕里,喊都喊不出声。他嗓子已经哑了,用枪托砸着掩体,一下一下,把人的魂砸回来。
“都给我听好了!”他喊,“咱们身后就是连部,是营部,是几十个弟兄的命!今天这个高地,人在,阵地在!”
这一波,阵地上拼了刺刀。他亲眼看见常五端着枪,跟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兵撞在一起,两人扭成一团,滚进战壕里。他冲过去,一枪托砸在那兵后脑勺上,那兵闷声栽倒。常五爬起来,呸了一口血,说:“谢了,班长。”
老班长是在这一波里倒的。
一颗炮弹落在他掩体边上,尘土落下之后,他看见老班长歪在土堆上,半边身子都是血。他扑过去,把老班长拖进掩体,撕了衣裳去堵他胸口的伤口。老班长抓住他的手,用力,嘴唇翕动:“别……别管我……”
“你闭嘴!”他吼,“你欠我的荣县还没找到,你敢死!”
老班长不说话了,可抓着他手腕的手,一直没松开。
打退了第三波,天已经擦黑。敌人退下去了,山脚下燃起一堆堆火,是他们在收拢尸体。他瘫坐在掩体里,怀里抱着老班长,老班长还有气,胸口那团血布被浸透了,又冻硬了。
他让幺娃去数人头。幺娃数了两遍,回来,声音发颤:“班长,咱们排,连伤带死,还剩十一个。”
他闭了闭眼。昨天晚上,这个排还有四十多号人。
天亮前,他带着剩下的人,把阵地前头的弟兄一具一具抬回来,摆在战壕后头。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最后在纸上写下十一个名字。有一个名字他写错了,改了三遍才写对,手一直抖。
后半夜,营部派来一个排接防。崔连长也来了,胳膊上吊着绷带,看他满脸是血地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鹰嘴崖守住了。你们二排,记头功。”
他点点头,又说:“连长,老班长伤重,得送后头去。”
崔连长看了看老班长:“天亮就送,用我的马。”
早饭的时候,没人说话。他把自己那碗稀饭端到老班长旁边,一勺一勺喂他。老班长喝了两口,说,够了,留着。他说,还有。老班长又喝了两口。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老班长。老班长睁开眼,看他,嘴角动了一下:“荣县……荣县在自贡那边……我记起来了……”
“我记下了。”他说,“等你好了,我背你去。”
老班长点了点头,又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