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二年,冬。
江都宫,显仁殿。
杨广猛然睁眼。
心脏狂跳,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肺里灌满了腥甜的空气。他大口喘息,手指死死攥住锦被,指节发白。
——这是哪?
龙涎香。甜得发闷,熏得人头晕。
他下意识摸向床头,没有手机,没有眼镜,没有那杯凉透的咖啡。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丝绸,金线绣的龙纹,硌手的、真实的触感。
脑海里两股记忆轰然对撞。
一股是现代的:杨广,二十八岁,某985历史系研三,论文题目《隋炀帝江都宫变再考》,导师 截止时间还剩三天,他灌了五杯咖啡,眼前一黑。
另一股是古代的:杨广,五十岁,大隋皇帝,三征高句丽拖垮国库,开凿大运河累死百万民夫,三下江都逃避现实,酒池肉林,众叛亲离……
最后一段记忆格外清晰——
一条白练,勒住脖子。窒息,挣扎,踢翻香炉,求饶,眼球凸出,舌头吐出来,屎尿失禁。宇文化及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咽气。
隋炀帝杨广。
他穿越成了隋炀帝杨广。
操……
声音出口,沙哑得不像话。他浑身一僵——这不是他的声音。他的手,骨节粗大,皮肤松弛,指甲泛着病态的黄色。他猛地从龙榻上弹起来,赤脚踩在金砖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殿内铜镜。
他扑过去。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浮肿,眼袋深重,眼白泛黄,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美轮廓。两撇胡子,修剪得还算整齐,可嘴角下垂的弧度,透着一股被酒色掏空后的颓丧。
真的是杨广。
那个亡国之君杨广。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脑子里疯狂翻涌论文资料——大业十二年冬,江都宫,禁军哗变,宇文化及缢杀隋炀帝,萧皇后被宇文化及霸占,隋朝名义上灭亡,李渊次年称帝……
距离他被勒死,只剩十天。
十天。
他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研究生,要在一个随时会死、随时会叛、随时会乱刀分尸的环境里,活下去?
腿软。
他扶住镜框,指节发白,冷汗从后背涔涔而下。不是那种运动后的热汗,是冰凉的、黏腻的、带着恐惧的冷汗。
普通人面对死亡的真实反应——不是热血,是腿软。
“穿谁不好,穿个死定了的。”
杨广喉咙发干,刚要骂出声——
一道冰冷的、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叮——】
【帝王双修诀,绑定成功。】
系统?!
杨广的心脏猛地一跳。作为看过无数网络小说的现代人,他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金手指!是绝处逢生的外挂,是上天给他这个必死之人,留的一线生机!
【检测到宿主身份:大隋皇帝·杨广。】
【警告:弑君倒计时——十日。】
【十日后,宇文化及将于江都宫发动兵变,宿主将被缢杀,国祚断绝。】
那点刚燃起来的狂喜,戛然而止。
杨广僵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倒计时。十日。缢杀。
合着这系统上来,不是给他送外挂的,是给他送终的。
“……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别人穿越开局一个碗,我开局一根白绫。”
“喂,系统。”他试着在心里问,“倒计时能停吗?有没有新手大礼包?给个神兵利器、百万雄兵什么的?”
脑海里一片死寂。
半晌,那冰冷的声音才又响起,惜字如金。
【请宿主自行求生。】
【唯一指引:天地有凤命之女,身负气运命格,皆为国色。宿主若与凤命之女双修,缔结良缘,便可获其命格之力,为己所用。除此之外,本系统不提供任何助力。】
“双修?凤命之女?”杨广一愣。
合着这系统给的不是神兵利器、百万雄兵,而是一条“曲线救国”的路——搞定身负凤命的特定女子,换取翻盘的能力。而且特意强调了是“凤命之女”,也就是说,不是随便哪个女人都行,得是那寥寥几个、命中带凤的。
“……抠门。”他嘴角抽了抽,“就不能给点直接的。”
可转念一想,这好歹是条路。在“十日必死”的倒计时里,这算是无边的黑暗中,透出来的一丝微光了。
也罢。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何况他也不是全无本钱——他脑子里装的,是这段历史的全部走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异响。
甲叶摩擦,火把噼啪,还有压得极低的、金属出鞘又归鞘的脆响。
杨广瞳孔微缩,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他太清楚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了——不是他清楚,是杨广的记忆清楚。骁果禁军,就宿卫在他寝宫之外,最近处只隔一道宫门。这些人白天是他的护卫,夜里,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他侧耳听了许久,直到那阵脚步渐渐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等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没用。他是学历史的,他太清楚接下来十天的每一步会怎么走了——这就是他唯一的本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环佩轻响。
“陛下,醒了?”
一道女声,清凌凌的,像井水浸过的玉,好听,却听不出半分温度。
杨广抬眼。
殿门开处,走进来一个女子。
那一瞬,饶是杨广满脑子都是“十日后要死”,呼吸还是停了半拍。
她穿着一身素色宫装,未施粉黛,身段却纤秾合度。云鬓松松挽着,一张脸在烛火下美得近乎不真实——眉是远山,眼是秋水,唇色很淡,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这份端正。
萧美娘。
【叮——】
【检测到凤命之女:萧美娘。】
【命格:护国。】
【当前好感度:10/100。】
杨广瞳孔微缩。
凤命之女?就是她?方才系统说的“双修获力”,指的……是她?
他盯着眼前这个清冷绝色的女人,死寂的心里,第一次燃起一点真正的希望——若是能获得她的命格之力,他是不是就有机会,在这十日死局里,搏出一条生路?
只是……好感度,10。
满分一百,他只有十分。
杨广看着她疏离戒备的眼,刚燃起来的希望又凉了半截。这哪是什么凤命之女,这分明是座捂不热的冰山。
可再冷的冰山,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浮木。
杨广的皇后。兰陵萧氏的女儿,西梁的公主,母仪天下二十余年的女人。
也是记忆里,那个在杨广死后,拆了自己床板为他收尸的女人。
她走到榻前三步远,停下,敛衽一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夜里听见陛下帐中有动静,妾身来看看。”
礼数周全,眼神却空。
杨广看着她,心口莫名一堵。
他从杨广的记忆里读到了这个女人这些年的日子——丈夫三征高句丽、修东都、凿运河、游江都,把一个好好的天下折腾得烽烟四起。她劝过,哭过,后来不劝了,也不哭了。夫妻二十余年,到如今,同处一座行宫,形同陌路。
她看他,像看一个早已死心了的人。
殿外,隐约有甲叶摩擦的声响,还有火光,透过窗纸一明一灭地晃。
杨广知道那是什么。骁果禁军。关中子弟,背井离乡跟着皇帝躲在江都,归乡无望,怨气早就积成了火药桶。宇文化及只要点一根引线——
十天。他只有十天。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冲上来,快得他来不及拦。
他伸手,一把拽住了萧美娘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凉得像玉。
萧美娘浑身一僵,猛地抬眼。多少年了,这个男人碰她,只有酒后的占有,从没有过这样的——这样的力道,稳、急,却不轻浮,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陛下?”她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戒备和厌烦,想抽回手。
杨广没放。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十日后,宇文化及要杀朕。”
“你信吗?”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萧美娘抽手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眸,直直望进他眼里。
那一瞬间,她看清了这双眼睛——没有酒色,没有癫狂,没有她看了二十多年的、那种把天下都不放在眼里的骄纵。
那是一双清醒的、冷得像结了冰的湖的眼睛。
湖底,压着一团火。
她瞳孔骤缩。
这个昏聩了半辈子的男人,今夜开口第一句话,说的是他自己的死期,说的是乱臣贼子的名字。
荒唐。
她想斥他荒唐,想甩开这只手,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冷冷转身。
可她没有。
她甚至没有走。
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换作从前,他敢这样攥着她,她只会冷冷抽手,再冷冷告退。可方才,看着那双眼睛,她鬼使神差地,竟忘了抽手。
十日后,宇文化及要杀朕。
这话若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宇文化及这些年的跋扈,骁果营里那些压不住的怨气,她不是没察觉,只是从前无人可说,说了也无人肯信。如今,竟从那个最不该清醒的人嘴里,亲口说了出来。
殿外,火光越来越近,甲叶声越来越密,像一场正在逼近的暴雨。
萧美娘站在原地,手腕还被他攥着,第一次,在这个她早已死心的男人身上,感到了一丝陌生的、令人心悸的东西。
那东西叫——
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