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济南。
第五集团军司令部门口,那个没有户籍的年轻人又蹲在那儿了。
他姓什么叫什么,没人说得清。他自己也说不清。北平生的,张家口长大的,太原待过,热河混过,二十岁来的济南,现在二十二了。征兵站跑了十四个,加上最近又跑的八个,总共二十二个。二十二个征兵站,没有一家收他。为什么?没户籍。户籍办说你来路不明,不给办。征兵站说没户籍不给登记,不收。两头踢皮球,踢来踢去,把他踢回了司令部门口。
他就蹲在司令部门口,一蹲就是一整天。早上来,晚上走,中午啃两个窝窝头,喝一壶凉水,见车就点头哈腰,见人就问“总座在不在”。警卫赶了他三回,赶走了又回来。后来警卫也懒得赶了,就让他蹲着。反正他也不闹事,就是蹲着。
这天早上,他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窝窝头,忽然听见一阵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那声音从司令部大门里头传出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跟个小号吹着走似的。蹲在门口的年轻人抬起头,把窝窝头从嘴里拔出来,眼睛亮了。
一头骡子从大门里走出来。
这骡子,怎么说呢,骡子界要是选美,它连入围都费劲。灰黑色的毛,本来是深灰的,但身上那层肥膘撑得毛色发亮,太阳一照,油光锃亮的,跟抹了猪油似的。四条腿本来挺长,但肚子太大了,从侧面看,肚子快垂到膝盖了,走路的时候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跟端了一盆水似的。脖子上挂着个大铜铃铛,铃铛有拳头那么大,走一步响一声,声音沉甸甸的,跟敲钟似的。骡子脸上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它有一张骡子脸,但你看一眼就觉得这张脸在表达什么。眼睛半睁半闭的,嘴角往下撇着,鼻孔微微翕动,整个表情翻译成人的话就是:“让开,别挡道。”
年轻人把窝窝头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上去。
“祖宗!您又出来了!”
骡子看了他一眼,鼻孔里喷出一团白气,算是回应了。那眼神里有一种“怎么又是你”的意思,但也没躲,就站在那儿,让年轻人伸手拍了拍它的后背。年轻人拍了两下,手陷进肥膘里,拍完了手心里全是油。
门口卫兵看见了,一个班长从岗亭里探出脑袋,冲着年轻人喊了一嗓子:“待会儿给送回来啊!”
“好的好的,长官放心,长官放心!”年轻人赶紧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笑,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然后他牵着骡子,顺着司令部门前那条街往东走。说是“牵”,其实骡子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手搭在骡子背上的肥膘上,跟搭着个扶手似的。骡子走多快,他走多快;骡子停下来,他也停下来。谁牵谁,不好说。
“祖宗诶,”年轻人一边走一边跟骡子说话,语气跟哄小孩似的,“您说我这户籍什么时候能搞定呢?我都跑了二十二个征兵站了,二十二个!人家一看我没户籍,连话都不跟我说,直接摆手让我走。户籍办那边更绝,说我来路不明,让我先找个保人。我上哪儿找保人去?我认识的人全在粥棚里,粥棚里的人连自己都保不了,还保我?”
骡子哼唧了两声,鼻孔里又喷出一团白气。
年轻人不知道这哼唧是什么意思,但他习惯了,接着往下说:“您说我这人,要力气有力气,要胆量有胆量,扛枪打仗我不怕,喂马劈柴我都能干。我不要军饷,管饭就行。他们怎么就不要我呢?”
骡子又哼唧了一声。
年轻人觉得骡子在安慰他,心里好受了点。
其实骡子心里想的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皮没脸的?我一出来你就跟着我,一出来你就跟着我,你到底要干啥?还户籍?什么户籍?我需要户籍吗?老子主人是谁你是不知道吗?老子需要户籍吗?
骡子快走了两步,脖子上铃铛“叮铃铃”响了一阵,似乎在表达不满。
“哎哎哎!祖宗,慢点走,我没吃饭呢!”年轻人在后头小跑着跟上去,手从骡子背上滑下来,又赶紧搭回去。
骡子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说起这骡子,它以前不这样。以前它老老实实待在马厩里,一天八顿,顿顿有燕麦有胡萝卜,吃得肚子溜圆,往马厩里一趴,跟个肉球似的。后来冯诺看不下去了,说“这骡子太胖了,得减肥”,就限制它伙食,一天只给两顿,每顿减半。骡子不干了。它开始自己出来遛弯,自己找食吃。
牛大力早上给它喂了两斤燕麦,一斤胡萝卜。燕麦是布劳恩从英国送来的进口货,装在大纸袋子里,袋子上印着英文,骡子不认识英文,但它认识包装,也认识燕麦,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胡萝卜是新鲜的,十二月份的新鲜胡萝卜,在济南城里比肉还稀罕,布劳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专门送给骡子的。骡子吃了两斤燕麦一斤胡萝卜,打了个响鼻,表示“还行,但不够”。
然后它就自己开门出来了。
门是自己开的,用嘴叼着门闩,一抬一放,门就开了。马厩的饲养员看见了好几回,拦不住。牛大力也拦不住,骡子一撅蹄子,他就往后退三步。所以骡子每天出来遛弯,谁都管不了。
骡子走到一个早餐店门口,停下来,对着一锅茶叶蛋,打着响鼻。那锅茶叶蛋搁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叶和酱油的香味飘出来,骡子闻了一下,鼻孔张大了,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
老板正在里头揉面,听见铃铛响,抬头一看,赶紧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搁,擦着手走出来:“哎呦,骡子长官,您又来了?这次要几个?”
骡子伸了伸脖子,对着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老规矩”。
老板赶紧拿了个大碗,掀开锅盖,从里头捞鸡蛋,一个,两个,三个……一边捞一边数:“三十四个,骡子长官今天胃口好。”
骡子看着他捞,眼睛盯着碗里的鸡蛋,一眨不眨的。老板捞完了,把碗搁在门槛上,骡子低下头,一个接一个地吃。吃相倒是不难看,就是用嘴叼起来,舌头一卷,嚼两下,咽了。蛋壳老板已经提前剥好了,一个个白嫩嫩的,骡子吃得挺满意,一边吃一边晃脑袋,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
年轻人蹲在旁边,看着骡子吃鸡蛋,自己咽了口唾沫。他兜里就剩两个窝窝头,还是昨天剩的,硬得跟石头似的。他看了一眼骡子碗里的鸡蛋,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窝窝头,叹了口气。
人比人气死人,人比骡子也比不过。
骡子一口气吃了三十四个茶叶蛋。吃完了,脑袋往上抬了抬,朝铃铛后边努了努嘴。
年轻人凑过去一看,铃铛后头挂着个小布袋,布袋里鼓鼓囊囊的。他伸手进去一摸,摸出来三块大洋,还有四十个铜子。
“这——”年轻人愣了一下。
老板笑呵呵地伸出手:“一个鸡蛋十文钱,三十四个鸡蛋,三百四十文,您给三块大洋加四十个铜子,正好。骡子长官从来不欠账。”
骡子转过身,往街那头走。年轻人跟上去,把手搭在骡子背上,一边走一边嘟囔:“祖宗,您这日子过得,比我强多了。您吃茶叶蛋,我吃窝窝头;您兜里揣着大洋,我兜里就剩俩铜板。您说您一骡子,要钱干什么?您又不买地,又不置房,又不娶媳妇,您攒钱有什么用?”
骡子没理他。
“要不这样,”年轻人试探着说,“您借我两块大洋,我去找个保人,把户籍办了。等我当上兵,发了饷,我加倍还您。”
骡子停了一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非常明确:你是在跟我借钱?你是认真的?你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人,跟我一个骡子借钱?
年轻人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把手从骡子背上拿下来:“行行行,不借不借,我说着玩的。”
骡子继续走。
走到一个菜市场门口,骡子又停下来了。菜市场里头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干货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骡子站在门口,鼻子抽了抽,往里走。年轻人跟在后面,心想:这祖宗又看见什么了?
骡子走到一个卖胡萝卜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老头,正蹲在地上理胡萝卜,一抬头看见骡子,愣了一下,然后乐了:“骡子长官?今天胡萝卜新鲜,早上刚从地里拔的,您尝尝?”说着拿起一根胡萝卜,在衣襟上擦了擦,递给骡子。
骡子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又朝摊子上的胡萝卜扬了扬下巴。
老头赶紧拿了个筐,往里装胡萝卜,装了半筐,搁在骡子跟前。骡子低头吃,吃一根,嚼两下,再吃一根。年轻人蹲在旁边,拿手拨拉着筐里的胡萝卜,想拿一根尝尝,骡子斜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放下”。
年轻人把手缩回去了。
骡子吃了十几根胡萝卜,不吃了,朝铃铛后头努了努嘴。年轻人伸手进去摸,这回摸出来一块大洋,几个铜子。老头接过钱,数了数,笑眯眯地揣兜里。
骡子继续走。
年轻人跟在后面,越跟越觉得不对劲。他想了想,快走两步,跟骡子并排,歪着头看骡子的脸:“祖宗,您这钱,是谁给您放的?”
骡子没理他。
“您出门的时候,铃铛后头就有钱,是吧?谁放的?牛大力?还是总座?”
骡子还是没理他。
“总座给您放的,对吧?”年轻人觉得自己猜对了,“总座怕您出来饿着,给您兜里揣了钱,让您自己买着吃。对不对?”
骡子哼唧了一声,不知道是承认还是不承认。
“那总座对您可真好。”年轻人感慨了一句,“我要是总座他骡子就好了。”
骡子又哼唧了一声,这回意思比较明确:你也配?
年轻人不说话了,跟着骡子走。
骡子走到一个卖布的小摊前,停下来。摊上摆着各种颜色的布,蓝的、灰的、黑的、花的。骡子站在摊前,看了半天,然后朝一块灰布扬了扬下巴。年轻人顺着看了一眼,那是一块灰棉布,厚实,看着挺暖和。
“祖宗,您要买布?”年轻人问。
骡子没理他,朝铃铛后头努了努嘴。
年轻人伸手进去摸,这回摸出来两块大洋。摊主接过钱,把布叠好,递过来。年轻人接过来,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灰布,又看了看骡子。
“这布给谁买的?”
骡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非常清楚:给你买的。你看你身上那件棉袄,都露棉花了。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胳膊肘那儿确实磨了个洞,棉花露在外头,黑乎乎的,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他愣了一下,又抬起头,看着骡子,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骡子已经转身走了,铃铛“叮铃铃”响着,肥膘一颤一颤的,往司令部的方向走。
年轻人抱着那块灰布,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赶紧追上去。
“祖宗!祖宗您等等我!”他跑到骡子旁边,把手搭在骡子背上,低着头走了一段,忽然说了一句,“祖宗,谢谢您。”
骡子哼了一声。
“等我当上兵,”年轻人接着说,“等我发了饷,我给您买胡萝卜,买一筐,不,买两筐。”
骡子斜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先当上兵再说吧。
走到司令部门口,哨兵班长从岗亭里探出脑袋:“回来啦?没惹事吧?”
“没有没有,”年轻人赶紧摆手,“骡子长官今天心情好,还给我买了块布。”
班长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灰布,又看了一眼骡子,乐了:“骡长官给你买的?行啊,你小子有福气。”
年轻人嘿嘿笑了两声,把骡子送到大门口,把缰绳递给班长。骡子进了大门,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哼唧了一声,然后晃着肥膘往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