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功钟响过以后,负责敲钟的弟子才从被窝里爬出来。
顾小跑赶到传功院时,吴长老却说他迟了。
“钟才响。”顾小跑指着山顶。
“修仙之人,要学会在钟响以前醒。”
“那宗门为什么还要敲钟?”
“叫醒敲钟的人。”
顾小跑想了想,觉得这个道理和三条腿的桌子一样,虽然不稳,勉强能用。
院中已经站了十几名新弟子。正前方摆着三样东西:一叠引灵纸、一排木剑,以及两具手持木棍的黑漆木制傀儡。
其中一具木制傀儡的脸完好。
另一具脸上凹进去一个拳印。
顾小跑低声问秦小满:“它打人疼吗?”
秦小满替他看了看掌心伤口:“脸上的拳印不是它打的。”
“那是谁打的?”
“上一个问它疼不疼的人。”
“谁赢了?”
“木制傀儡。那人现在还在药房。”
顾小跑站得离木制傀儡远了些。
吴长老掀开草帽一角:“能引气,能握兵器,能在木制傀儡手下护住自己,才算真进了修仙门。”
他说着抬起一根手指。
完好的木制傀儡突然踏前,木棍横扫。
呼!
棍风从新弟子面前刮过。站得最近的一人吓得坐到地上,吴长老的手指已经落下,木棍停在那人鼻尖前。
“怕可以。”吴长老说,“腿别先替脑子认输。”
他让新弟子依次上前,将灵气送进引灵纸。
轮到火灵儿时,她一指按下。
呼的一声,整张纸烧成了灰。
吴长老看着桌面:“灵气有了,分寸没有。”
火灵儿抱着胳膊:“能烧就行。”
“以后你替任务堂抄名册。”
“为什么?”
“练习别把纸烧掉。”
顾小跑没忍住笑。火灵儿回头看他:“你先亮一个我看看。”
顾小跑走到桌前,把左指按上纸。
丹田里那点水气比昨夜还淡。他没有急着拽,只顺着呼吸将它送向指尖。
过了几个呼吸,纸上亮起一粒浅蓝光点。
还是只有芝麻大。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顾小跑自己也觉得小:“长老,这算亮,还是纸上落了只蓝蚊子?”
吴长老看了片刻,在他暂录牌背面刻下一道短痕。
“自己引的?”
“秦师姐看着,没替我引。”
“算过一半。”
“剩下那一半呢?”
吴长老朝黑漆木制傀儡抬了抬下巴。
木制傀儡手中长棍恰好往地上一顿。
咚!
顾小跑掌心跟着疼了一下。
他把木牌重新系紧:“我忽然觉得半个弟子也挺完整。”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片惊叹。
十几片鲜红花瓣从墙头飘进来。
一名白衣少年踏着飞剑缓缓落地。他眉目俊朗,发丝齐整,衣领、袖口和腰带都是新换的,落地时正有两片红花停在肩头。
几个新弟子看直了眼。
“张浩然师兄。”
“听说他已经炼气中期。”
张浩然微抬下巴,似乎早已习惯众人目光。
秦小满看了看他落地时微屈的左膝:“前天挨木制傀儡那一棍,药换了吗?”
“换了。”张浩然把长袍理平,“只是擦伤。”
一阵山风从院门灌进来。
地上的花瓣没有继续往前,反而全卷了回来。
啪。
三片贴在张浩然脸上,一片进了嘴。
张浩然面不改色地把花吐掉。
顾小跑盯着他腰间。那里挂着一个没扎紧的花袋,里面装满了同样的红花瓣。
“张师兄。”
张浩然看他。
顾小跑诚恳问道:“这些花,是你自己撒的?”
院里静了一瞬。
火灵儿先转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张浩然抬手一招,地上的花瓣浮起,在身后绕成一轮红环。
风又偏了一寸。
花环歪成葫芦,半边罩上吴长老的草帽。
吴长老没睁眼,只抬手把草帽按得更紧。
张浩然手指一僵,花瓣才重新落回袋里。
“这是飞花术。”他说。
“我看出来了。”顾小跑点头,“主要是落哪儿,不太听你的。”
张浩然将袋口打了两个结:“你就是昨日新来的五行废灵根?”
“你就是出门自己带天气的张师兄?”
张浩然的脸色黑了一点。
他今日来传功院,原本是替吴长老送木制傀儡的换用灵石,不想与一个暂录弟子吵。可顾小跑腰间那块牌子实在显眼,背面“暂录三日”还没刮掉。
“引出芝麻大一点水气,离留在宗门还早。”张浩然说。
“张师兄替我担心?”
“我只是怕宗门什么人都留,传出去不好听。”
“那你把花撒少一点,别人就看不见山门了。”
火灵儿终于笑出了声。
张浩然没有发作。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
清亮灵光一晃,院里十几双眼睛全跟了过去。
顾小跑也看着。
两块灵石能换不少伤药,还能给家里寄回一笔钱。最重要的是,宗门饭账突然显得没那么吓人。
张浩然捕捉到他的眼神,唇角微扬:“赌一场?”
“赌什么?”
“暂录期满,你若还在宗门,这两块归你。”
“若我不在?”
“替我擦十二把剑,一个月。”
顾小跑问:“我都不在宗门了,怎么替你擦?”
张浩然顿了一下。
“那就你过不了木制傀儡,又厚着脸皮留在杂役院时擦。”
“只擦剑身,不擦剑穗,不磨刃,不洗花袋。”
“你以为我会临时加?”
“我穷,受不起误会。”
顾小跑从秦小满桌上抽出一张纸,把话一项项写清。张浩然看得太阳穴直跳,还是按了手印。
秦小满把赌据压进名册:“我替你们收着。”
顾小跑还盯着那两块灵石:“张师兄,你有一个月不买新剑的把握吗?”
“没有。”
“那再添一条,最多十二把。”
张浩然忍了又忍:“你先活过木制傀儡再谈。”
这句话落下,顾小跑掌心那道藏起来的灰痕像被针尖碰了一下。
他抬起眼:“好。”
不是插科打诨,也不是顺嘴占便宜。
那一个字落得很稳。
张浩然看见了,脸上的讥意反而淡了些。
他又取出十块灵石,在掌中一转:“一个月后的外门小比,你若能进前十,这十块也给你。”
顾小跑的眼睛更亮:“进不了呢?”
“还是擦剑。”
“和这一次一起算,还是另算?”
“另算。”
“那不赌。”
张浩然皱眉:“十块灵石都不敢?”
“现在不敢。”顾小跑看向那具木制傀儡,“等我先知道自己能不能站过三棍。”
张浩然原以为他见钱便会什么都答应,闻言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顾小跑又道:“不过小比前十这一笔,你先留着。等我能接下一片花再签。”
“你接得住?”
“现在接不住。”
“那你说什么?”
“怕你把十块花掉,先提醒你省着。”
张浩然袖口里又掉出两片花瓣。
火灵儿递过去一只簸箕:“口大,好装。”
“不必!”
张浩然两指一并,红花贴地飞起。这一次大半收进袋中,还有一片被风推偏,直朝顾小跑脸侧削来。
花瓣边缘泛着浅浅金光,不是用来好看的。
顾小跑下意识后仰。伤着的右掌没敢撑地,只能用左脚硬拧。他躲得慢了半寸,花瓣从鬓角擦过,割断两根头发。发梢断了,皮肤没伤;张浩然最后一寸已经收住金气。
张浩然抬手收花:“木制傀儡不会因为你伤了手便慢半寸。”
顾小跑摸了摸耳边,没逞强说自己躲过了。
“我记住了。”
吴长老将一把木剑丢给他:“记住没用。握剑。”
顾小跑用左手接住,从随身布包上解下一截粗线,穿过剑柄的小孔。那是顾母用旧裤带编来束行李的,正好能绕住剑柄,免得脱手。吴长老等他系紧,才让木制傀儡抬棍。
第一剑劈下去,剑尖歪到旁边。
第二剑,木制傀儡长棍一抬,直接把剑震飞。
第三剑,他没有急着抢攻,先退开半步。木棍擦过胸前,风压扯得暂录牌猛地一跳。他趁棍势落空,左手将木剑直直送出,终于碰到木制傀儡肩头。
只是碰到。
木制傀儡反手一扫,顾小跑还是滚了出去。
张浩然收起了两片绕在指间的花,给他让出下台的路。
吴长老也没刻第二道痕,只道:“知道先活,再来谈赢。午后继续。”
顾小跑从地上爬起来,捡回木剑。
张浩然比他早一步捡到剑穗。那截粗线是顾母用旧裤带编的,刚才被木制傀儡扫断,落在台脚。
“还要?”张浩然用两指拎着它。
“要。它比剑值钱。”
张浩然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破木剑,没问这笔账怎么算。他把剑穗放回顾小跑掌中,自己却没立刻走。
“方才第二剑,你看我做什么?”
顾小跑本想说在看花,话到嘴边又咽了。“你挨过木制傀儡的那条腿,落地慢了一点。”
张浩然脸上那点笑淡了。他的左膝确实隔着长袍微微发抖,被一个刚入门的人看出来,比方才少收两片花更丢脸。
“看见了就动剑,别张嘴。”
“我剑没你快。”
“那就把嘴也练快点。”
顾小跑把断穗绕在手指上,真没再问。张浩然转身时,他却把木剑横在了左边,正好挡住一只从地上滚来的练功木轮,没让它再撞到那条腿。
院外忽然响起密集的闷雷声。
不是天雷。
声音从隔壁兽苑一路撞来,夹着惊叫和木栅断裂的脆响。
一名兽苑弟子跌跌撞撞冲进传功院,裤腿上还挂着鸡毛。
“吴长老!奔雷鸡吞了丹渣,全疯了!”
话音刚落,一只肥得像小牛的奔雷鸡撞破院门。它翅上跳着细小电光,从张浩然身边刮过去,狂风把他刚收好的花吹出半袋。
顾小跑腰间一轻。
奔雷鸡掠过时,一口叼走了他的暂录牌。
“我的活人牌!”
他拎着木剑追了出去。
火灵儿卷起袖子:“那颗黑丹果然没死透。”
张浩然望着满院花瓣,又望向远处那只鸡,脸色难看得很。
顾小跑的声音从院外传回来:“张师兄,先别捡花!两块灵石要跑了!”
张浩然咬牙一招手。
漫天红花骤然飞起,第一次没有绕着他自己转,而是直追鸡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