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没有等到第二天再走。他在镇口下了公交车之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重新回到了那块刻有第三次过此的基岩旁边。天色已经偏西了，光线从侧面斜照过来，把岩石表面的刻痕照得比正午时更清晰。他蹲下来，用指腹沿着那行细字轻轻按了一遍——字迹的深度在用手感去体会的时候，和旁边那些横线不一样。横线的刻痕更深一些，像是用更锋利的工具一次刻成的；字迹的刻痕浅一些，边缘有轻微的毛刺，像是用更钝的刀尖反复描过。他注意到第三次三字，最上面那一横比下面两横浅，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刚接触石面，力度还没落定。如果这是同一个人刻的，那说明他写这个字的时候，是从第二横开始用力的，第一横只是起笔的试探。这种书写习惯，像是写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找到合适的力度。
他在基岩旁边坐下来，没有急着走。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田野和树丛开始模糊成色块，轮廓逐渐消失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坐在那里等待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不是风，是人踩在干土路上的声音。脚步不重，节奏均匀，像是走得很稳。脚步声沿着田埂的方向靠近，最后在基岩另一端停下来。林渡没有转头，他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了。声音是个男人，大约中年，语气平和，像是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局面：你不是路过的人。
我是来沿路走一遍的。
林渡站起来转过身。那个人站在基岩另一侧的田埂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手里握着一把修枝剪，像是刚从附近的地里干完活回来。他的脸被晒得偏深，皱纹不深，但手上有明显的茧。
你坐的位置，是我去年放工具的地方。那人说，这块石头我常来。每次经过都看一下那些横线，看看有没有新加的。
那些横线是你刻的？
不是。那些横线早就有了。我只是看它。如果有人新加了，我就在旁边那块石头上记一笔。
林渡想起第三块石头上那组单行的五横。那可能就是这个人记的。
你记了多少年了？
七八年吧。最早是看到那些横线，不知道是谁刻的，但每年都会多几道。后来我自己也开始记，不是刻在石头上，记在本子上。哪一年多了几道，哪一年没有变化，都记下来了。
那人把修枝剪换了一只手，接着说：你从北边来的？
更北。从龙泉那边过来的。
龙泉。那人重复了一下地名，我听到过。有人说那条路是通的，但也有人说，路的另一头已经封了。
龙泉那边还有窑，但已经废弃了，窑址还留着，有一些地下结构——砖砌的通道和房间，里面还有一些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那这条路，走的人比我想的多。他把修枝剪放进口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如果还要往南走，前面有个岔路口，左边是去山里的，右边是去镇上。左边的路不好走，但有人在那条路上留过字。
什么字？
说不好。我没认全。但那边的石头上刻的字，和这边的不一样。
林渡看着他在暮色中沿着田埂往远处走，他的身影在灰暗的光线里渐渐淡出视野，最后消失在田埂拐弯处的一片树影里。林渡在基岩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他没有立刻去走那人说的左边岔路，先回到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那人的身形和说话的语气，和他在地下房间那件外套上感受到的感对得上。他不像偶然路过的人，更像是在沿着相同的节点标记之间来回走动，时刻注意着路径上有没有新增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