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水井被重新覆盖后的三天里,林渡没有再去龙泉。他留在书店里,把之前收集到的照片、拓片、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字源层墨迹纸,到收字观的灰烬,再到龙泉的地图、石板、地下房间和井底的青瓷碗。他发现在整个线索中,所有发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从西北向东南延伸,最后在龙泉停住。但那条线的末端并没有自然终结,像是被人故意截断了,留了一个没有写出来的续笔。
第四天上午,李墨发来一条消息:那几块砖上的封蜡样本,我重新做了成分比对。之前觉得它和青瓷的胎体接近,但这次检测发现,封蜡里混入了一种矿物成分,不是龙泉本地的,更像是从更北边带来的。那种矿物主要产地在安徽南部和浙江西北部交界,靠近黄山一带。
林渡把这封信看完,折好放回抽屉里。他想了一会儿,从笔记本里翻出那张手绘地图的照片——苏小晚在图书馆里找到的那张地图,虚线从龙泉南面出发,向北延伸,最终停在一个圆圈标记处。如果封蜡里的矿物成分指向黄山一带,那地图的虚线北端可能不是终止,而是一个转接点——字窑的路径从龙泉出发,在某个位置向北折转,连接到了另一片区域。
他给周野发了一条消息:字井底下的那条通道方向改变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它最终指向哪个方向吗?
周野在半小时后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平静但清晰:我每次值班都会记录方向变化。最初是指向龙泉的,最近两个月发生了变化——它偏向了东北,不是陡转,是缓慢地偏移,像是通道在地下自然弯折。如果顺着这个方向延伸,应该是往黄山那边走的。
两天后林渡坐上了去安徽南部的火车。目的地是黄山脚下的一个镇子,离龙泉大约三百公里。他没有提前做太多规划,只带了一本空白笔记本和那幅手绘地图的照片。
傍晚到了镇子之后,他在一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就沿着镇子外围走了一圈。镇子不大,沿着一条河展开,房屋多为白墙灰瓦的徽式建筑。他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两公里,看到一座石桥,桥面不宽,石板的缝隙里长着草。桥头立着一块矮碑,碑面朝河的方向,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他绕到碑的正面,把表面的浮苔拨开一些,看到碑上刻着三个字:此处过。
此处过——和是同一类表述,像是指示路径的标记。与不同,此处过意味着此处是经过的位置,不是停靠点。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没有沿着桥走,而是顺着河往下游走了几百米。在河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他看到了一道刻痕——不是字,是两笔短横并列,和之前樟树根下那块石板上的字标记一样,是同一套标记系统里的符号。
沿着河岸继续走的时候,他在一块倾斜的石板侧面又发现了同样的标记。标记出现的位置间隔均匀,间距大约一致,像是有人在岸边每隔一段距离留下一个记号,在引导什么,但没有留下文字说明。他站在倒数第二个标记的位置,往河对岸望去,水流平缓,河床不深。对岸是一片缓坡,坡上有一棵槐树,树干粗壮。
他绕到槐树下方,树根处附近的土层比周围低一些,像是被水长期浸润过。他蹲下来拨开表层的落叶和浅土,在树根的夹角处看到了一小块嵌入土中的石板。石面上刻着两个字:过此。字迹简短,和之前的标记笔法一致。字体笔画干脆,收笔处没有滞留。
林渡把这块石板也记录了下来。他没有清理整块石板,只是确认了石板上的字迹,然后用泥土覆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河对岸的标记串联起来,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但他没有急于往下追查——这条路和龙泉的方向不同,标记的内容也不同。如果说龙泉那边的标记是和——进入和返回——那这里标记的是,像是路径从此经过,但不在此停留。
他沿着河岸走回镇子,在白墙灰瓦的徽派建筑外沿,顺着巷道慢慢走回住处。天色还没暗,远处山脊的轮廓在薄暮中显得清晰而安静。他把石板的位置记在笔记本里,又在那张手绘地图照片的北端画了一个小点,标了一个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