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店之后,林渡把那八个字抄在了笔记本里。
字归人归。人归字归。八个字排成两行,上下对齐。他看了一会儿,在旁边画了两个圈,把和分别圈起来,然后在和之间画了一条双向箭头。如果他理解的没错,字在句子里出现了四次,但每次的位置和意义都不同——字归人归,人是跟着字走的。反过来,人归字归,字也是跟着人走的。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马上再往下推论。这句话像是一个循环——字能让人回去,人能带字回去,两个方向交替进行。字窑吴氏写下的这八个字,可能不只是描述规律,更像是在说明他的制器原理:字出窑后自然显现在瓷面上,是因为他在选土和烧制的过程中把自己的状态和字的状态调到了一个频率上。
当天傍晚,他又去了一次龙泉,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了一只手电和一支笔。从洞口下去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穿过通道和铁门,进入外间,然后翻过那道开口进入内室。外套还挂在那里,和离开时一样。他站在外套前面,没有再碰口袋里的纸条,而是换了位置看袖口上的缝补痕迹。针脚的走线方式,像是缝的人在做完外套之后又花了时间仔细加固了受力处,不是为了美观,是为了让衣服能穿得更久。
他绕到外套背面,看到后肩处也有缝补的痕迹,针脚间距和袖口处一致。他沿着衣领看了一圈,在衣领内侧的折边里看到一行极小的绣字——不是手写的字迹,是绣线沿着布面排列的笔画,颜色和布料接近,不凑近不易分辨。他拉开衣领内侧的折边,把手机灯调到最亮,凑近了看,那行绣字是四个字:窑在人在。
窑在人在。——像是与字归人归相呼应。窑在,人就在。窑不在了,人不在了,字还在。这四个字绣在衣领内侧,靠近脖子的位置,像是穿着它的人自己能感觉到,但别人不容易看见。那个字窑的建造者用这种方式写了一个对句:烧制的窑是人的处,字是人的处。窑使字显现,字使人回归。
他把衣领折回原样,退了两步,在外套面前站了片刻。他注意到外套的下摆不是自然垂下的,下摆的一角略微翘起,像是下方有东西在撑着。他蹲下来,掀起外套下摆,看到木板下方的地面上,放着一只扁平的木匣。他取出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块玉片,一枚铜印,一片折叠好的纸。
玉片是青灰色的,形状接近长方形,没有穿绳的孔洞,表面光滑。他拿起来就着手电看,玉片的侧面有一条纵向的细纹,像是天然形成的纹理,自然延伸到玉片的一端。铜印是方形的,底面刻着一个字——。他把铜印翻过来看,印面的刻痕深而均匀,不是新刻的。
最后是那片纸。展开之后,纸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用墨水画出的线——一头较粗,另一头逐渐变细,像是河流入海的简化示意,又像是一条路径的末端。线的末端处,有两个手写的字:此处。字迹和册子里的墨迹吻合。这条线可能是字窑旧址到某处的地下通道走向——沿线的细微分叉可能与樟树的位置有关,而标注的位置,在线条末端偏左的地方,像是那片纸在指路。他没有把这三样东西带走。他把木匣盖好,放回外套下摆下方,把外套下摆压回原处。然后从铁门缝隙中退出去,沿通道返回地面。
当天晚上他没有再做任何记录,只是把那片纸上画的线在脑子里默画了几遍,然后关灯睡了。第二天上午醒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回想了一下那条线的形状和结尾二字的走势——那条线的走向大致与樟树和字窑主室之间的地下位置接近。但标记偏左一点,像是提示它不在樟树正下方,而是需要绕行才能到达。他没有急着再去查证,先让自己在床沿多坐了几分钟,直到外面的光线把窗台照亮才站起来,开始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