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在三天后的清晨再次踏入了那个地下房间。
这一次他只带了一支手电、一支笔和一本空白笔记本,没有带多余的设备。周野留在上面守洞口,他侧身挤过铁门缝隙时,铁门边上的木楔没有重新塞上,之前取下来之后一直放在墙边。
房间里的空气和上一次来时差不多,干燥,微暖,带着旧陶土的气味。头灯的光扫过架子上的瓷碗和陶罐,灰尘的状态没有变化,那本册子已经被他带走了,桌面上只剩那个掌印,边缘的积灰轮廓还清晰。他走到靠近天花板烟熏痕迹的墙面,用手敲了几下砖面。声音偏实,没有回响,像是砖后就是土。他又换了几个位置敲,声音均匀,没有明显的空心感。走到墙角那只大陶罐旁时敲了一侧墙面,声音突然变了一点——不是空心,是了,像是砖后接触的是不同的介质。
他放下手电,沿着砖缝观察,在距离地面大约半人高的位置,他看到了一条砖缝比周围的缝宽了大约一根火柴棍的宽度。他用指甲试了一下那条缝的深度,指尖陷进去大约一厘米,没有碰到底。他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做记号,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支笔,用笔杆沿着砖缝划了一下,感觉到缝隙侧壁的表面不是粗糙的砖面,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灰泥,比砖面的质地更细。他沿着缝隙往左右各划了十几厘米,发现整段水平方向的砖缝都涂了同样的灰泥,而垂直方向的砖缝则是普通的砖灰。
林渡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沿着那条水平灰泥缝轻轻刮了一下。灰泥层很薄,一刮就脱落了,露出下面一道更深的缝隙——像是砖与砖之间没有用灰浆填充,而是留了一条空腔。他顺着这条空腔继续往两边刮,把整段水平灰泥都清理掉,露出了一道大约两指宽的横向缝隙。缝隙的边缘很整齐,像是切割过的。
他把头灯凑近那条缝隙往里照。缝隙后面是空的,光线穿过去没有反射回来,像是照进了一个更大空间的浅层。他退回一步,用双手抵住缝隙上方的砖面,试着向外拉了一下。砖面没有动。他换了一个方向,用掌心从下往上推——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砖块和砖块之间脱开了某种咬合。
他依次把缝隙上下的几块砖慢慢推了出来,在墙角摞好。露出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开口,边缘平整,像是一个被仔细砌好的窗口。头灯的光透过开口照进去,能看到那边的空间比这边大——大约有三四平米,地面更低一些,像是再往下一层。
林渡翻过开口,踩着那边的地面站定。脚下是压实的泥土,比房间里的砖地更软一些,踩上去没有声音。他抬起头,让头灯扫过整个空间——四周墙壁也是砖砌的,但墙面没有架子,没有陶罐,只有一面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挂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外套已经褪色了,布料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还完整。外套的左侧口袋上绣着一个字,线迹已经有些松脱,但还能辨认——。
他站在那件外套前面,没有伸手去碰。这件外套挂在这里,像是被人脱下来之后放在墙上,没有再取回去。外套下面有一双布鞋,鞋底朝上放着,鞋面和外套一样,积了一层细灰。像是有人在这里换过鞋,然后走了,没有回来拿。他绕过木板,走到对面的墙边,墙脚放着一只矮凳,凳面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反复坐过。矮凳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底。
他把手电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回到木板上的那件外套上。左边的袖子微微抬起,像是挂着的时候,有人调整过它的位置。他站到外套面前,没有急着动,低头看了几秒——外套左袖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道缝补的痕迹,针脚细密,像是缝了很久。他沿着袖口往下看,袖口处的布料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反复摸过,形成了包浆。
他拉了一下外套的口袋边沿,左侧口袋的布料松了线,敞开着,里面似乎有东西。他用手指探了一下,在口袋深处碰到了一片硬物——轻薄,边缘光滑,像是纸片或薄卡片。他把它夹出来,是一片泛黄的纸,已经折叠过多次,折痕已经发白。他展开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和册子扉页上的那句话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字归人归。人归字归。
八个字,像是对仗。字归人归人归字归——像是说明一个过程:字回去,人就回去;人回去,字也跟着回去。他重新把这八个字折起来,放回口袋里,然后把外套的袖子放回原来的位置,让它恢复垂下。他退了几步,在矮凳上坐下来。头灯的光照在那面挂外套的墙上,墙上除了木板和外套没有其他物件,但他注意到外套下方的墙面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长期靠在那里,挡住了灰尘,留下一道人形的浅印。那道人形浅印在墙面上微微凹陷,比周围的砖面颜色浅了一度。林渡把搪瓷杯从地上拿起来,翻到底部看了一眼——杯底有一行极小的字:字窑吴氏,像是用细针刻上去的,笔画的凹痕里嵌着深色的污迹,像是被反复触碰过。他把杯子放回原处,没有带走。站起来之后他重新走到洞口前,翻过那道开口回到外间。从铁门缝侧身出去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开口的方向——外套在头灯余光中是一个安静的轮廓,没有晃动。他弯腰穿过通道,踩过三块砖,每一步都踩在字上。出了洞口之后,光线重新亮起来,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地面上的明亮。周野在樟树另一侧站着,没有开口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林渡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偏凉,但能解渴。他喝了几口之后把盖子拧回去,把保温杯放在一边的树根上。那件外套口袋里的纸条上的八个字——字归人归。人归字归。——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分句的位置像是循环的口诀,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