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江城之后,林渡没有立刻打开那个油纸包。他把册子连同油纸一起放在柜台的抽屉里,和石板、地图、瓷片放在同一层,让它们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第二天早晨,他先把窗台擦了一遍,然后把册子从抽屉里取出来,在窗边的光线下重新打开。
他再次翻到第一页,那句凡入此室者,可留一字于此在晨光中显得比灯光下更淡了一些,墨水氧化后的棕褐色在自然光里变得更柔和,和纸色的边界不那么分明。他翻过第二页、第三页,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每一个字单独待在一页纸上,没有上下文的参照,彼此之间隔着空白页,互不相邻。他数了一下,有字迹的页面一共十九页,从开始到结束,中间穿插着不同风格的笔迹。有的笔画粗重,像是用力压着笔尖写的;有的轻而细,像是随手一带而过。翻到倒数第二页,字的墨色比前面所有的字都要新鲜——笔画的边缘还没有完全和纸面融为一体,像是墨干之后停在了纸的表面,没有完全沉淀进纸的纤维里。
他合上册子,把字单独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李墨:能不能分析一下这个字的墨迹年代?大概是什么时候写的?
李墨的回复到了下午。她发了一张放大的墨迹细节图,附了一段文字:墨色边缘的扩散程度不明显,说明书写时间不长。墨的氧化度比册子里的其他字低——其他字的墨已经和纸纤维融合了,这个字的墨还浮在表面。如果参照册子的保存条件,前面那些字应该是几年前到十几年前写下的,这个字可能是最近几个月内写的。
几个月内。和林渡去龙泉第一次挖出瓷片的时间接近。他在那个房间里查看陶罐和桌面的时候,感觉到的也指向同一段时间。有人在他之前不久到过那个房间,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字,然后离开了。
林渡把册子放回抽屉里,然后翻出之前从龙泉带回来的那块青色瓷片,在光线下看了一遍。瓷片上的和两个字依然稳定。他又拿起那片白色碎瓷,翻到背面那道极淡的青色暗痕,之前他觉得那是一笔被擦掉的残余,现在重新打量,那道痕迹的走向让他联想到册子里的某个字——字的宝盖头,弧度接近。他在白纸上把字的宝盖头单独画出来,和白色碎瓷背面的青色暗痕对比,两者在末端的弯曲角度一致。如果那片白瓷的背面曾有一个字,后来被擦掉了,那它与册子里第一个字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前后的联系。
他翻出笔记本里关于字窑的几页记录,在字下面画了一条短横线,旁边写了一个字,再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从指向,方向偏右,像是从平稳走向了回返。他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吴氏制器,字必出窑后方现。
吴氏的制器法,字在出窑后才出现——不是刻的,不是描的,是烧成之后自己长在釉面上的。如果那个地下房间是吴氏曾经工作和存放成品的地方,那些碗碟上的字可能就是按照同样的方式烧制的。册子里的字是的,而碗上的字是的。一为留,一为生,两种不同的方式,出自同一处地方,像是同一个系统的两端。
林渡把笔记合上,没有继续补充。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墨迹书,找到有墨痕的那一页。墨线没有再延伸,但分叉处比之前明显了一些,像是有人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分叉点的位置,让墨粒在那里聚拢了一下。他看了几秒,没有去碰那个分叉点,合上书放了回去。
傍晚他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中山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春天的白昼在变长,天黑得比冬天晚了一些,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天边还剩一线浅色的余晖。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股从字源层方向传来的还在,位置没有移动,强度也没有变化,像是那个方向的人一直在那里,不靠近也不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