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目光从碗架移开,走到周野身边,低下头看向桌面上那个掌印。灰尘在桌面上覆了很薄的一层,不均匀,有的地方厚一些,有的地方露出木纹。掌印落在偏左的位置,五指张开,指腹的轮廓清晰,掌根处稍微深一些,像是按下去的时候用了一点力。
他没有碰那个掌印,而是从侧面弯腰,让头灯的光线与桌面形成一个低角度,观察掌印边缘的灰尘分布。边缘的灰尘是的——手放下去的时候,周围的灰尘被挤压到了外侧,形成了一圈细微的堆积。如果这个掌印是最近留下的,那堆积的灰尘应该还没有被新落的尘覆盖。他用手电侧光照了照,那圈堆积的灰尘还很松散,没有被压实的痕迹。
有多近?林渡问。
一周以内。周野收回手,不像是路过的,像是坐在这里的。他在桌前待了一段时间,不是只拍了一下。
林渡直起身,目光从桌面移开,扫视了整个房间的其他角落。除了碗架和木桌,墙角还有一只陶罐,罐口密封,盖子边缘有一层细灰,但罐身侧面有一道擦痕——像是有人最近从旁边走过时衣角蹭到了罐壁,把积灰抹掉了一道。
他走到陶罐前蹲下,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罐深色的粉末,质地介于土和沙之间,微微潮润,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气味。他用指尖捏了一点搓了搓,粉末细腻,没有杂质。这是烧制瓷器的原料之一,或者是用来和泥的混合料。
他放下盖子,看到罐子侧面被擦掉灰的那一道痕迹宽度大约两指,高度和人的腰部接近。他站起来比了一下那个高度,擦痕大约在胯部位置。经过的人身高和他差不多,走动时衣摆或者手擦到了罐壁。
不是王衍。周野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
感觉。王衍在井里待太久,他身上的是冷的、恒定的。这个房间里残留的温度不一样——是暖的,但不稳定,像是经常在不同温度之间切换。像是有人从外面带了泥土和火的热气进来。
林渡把陶罐盖好,抬头看了看房间的天花板。砖砌的拱顶不高,表面有烟熏过的痕迹,集中在偏东的一侧,像是有火源长期在那个位置燃烧。他走到那侧墙边,砖墙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黑色附着物,用手套擦了一下,是烟灰。墙脚下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的方砖,像是长期被高温炙烤过,表面的釉质已经发白,微微开裂。
这儿曾经有人烧过东西。林渡说,不一定是窑,可能是小炉子。
他蹲下来检查那块发白的方砖,发现它的边缘比周围砖块高出一些,像是可以被取出来。他试着用手指抠了一下边缝——砖块松动了。他小心地把砖块提起来,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方形槽口,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已经变脆了,折叠处有裂纹,但整体还完整。
林渡把油纸包从槽口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油纸的封口用一根细麻绳扎着,绳结打得很整齐,是双结,像是刻意防止松散。他用剪刀剪开麻绳,把油纸展开,里面是一本比巴掌略小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面,没有书名。打开第一页,纸页已经泛黄但完整,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凡入此室者,可留一字于此。
字迹工整,墨水已经氧化成棕褐色,但依旧清晰可辨。他继续翻下一页,第二页上写着一个字:。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上都有一个字,笔迹不同,像是不同的人在册子上各自留了一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翻到后面大半的位置都是空白页,直到倒数第二页出现了一个新的笔迹,墨色更新——最近写的。那个字笔画舒展,结构完整,是一个字。
字的收笔处微微上扬,像是写完那一笔之后,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才提起。林渡盯着那个字的收尾处看了几秒,在末尾停笔的位置,有一个极淡的墨点残留,像是那人写完最后一笔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笔,而是悬在那里多停留了一瞬,让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点余墨。
周野凑过来看了看那个字,没有说话。他把册子翻回第一页,重读了一遍那句凡入此室者,可留一字于此——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每一个来到这个房间的人,都会留下一个字,让来的人能知道之前有人来过,用字来连接彼此。那些字凑在一起,像是用不同时间、不同人的笔画拼成了一段没有署名的话:静、安、信、行、归……每一个字都是一句话,每个字都代表一个人的方向。而最后这个字,写的时间最近,收笔处还留有悬笔时慢慢干涸的墨滴。
林渡把册子合上,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自己的背包里。他没有再翻其他东西,在砖墙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身从铁门门缝里回到了通道中。走到洞口下面的时候停了一下,仰头看了一眼上方——入口处透进来的光呈方形,边缘明亮,照在砖墙上,把三个字照得清晰可见。
他走出洞口,回到地面。阳光比进去时偏西了一些,斜斜地照在樟树的树干上,光斑随枝叶晃动而移动,在树皮表面投下不断变化的图案。他把洞口重新用石板盖好,再用浮土覆上一层,恢复原来的样子。
周野跟在后面出来,在樟树另一侧蹲下来,系紧了鞋带。他站起来以后问了一句:那个册子上的字,是你写的吗?
不是。
那会不会是字源层里的那个人写的?
林渡把背包带紧了紧,转头看向东南方向。远处的田野在午后的光里铺展开来,油菜已经开始泛出浅浅的黄色,成片的绿色中点缀着明快的花苞。他没有回答周野的问题,因为他还没有确切的答案。但那个字的笔势和他在字源层里摸到的那块石头的温度是一致的——稳妥、稳定,像是一个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人留下的。之后,轮到了。每一本册子上留下的字都是某个人在离开前写的,而字是最近的一笔,像是刚刚写完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