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一点,正是写字楼里最昏昏欲睡的时刻。舒晴刚放下午餐的筷子,正准备回休息室小憩片刻,桌上的内线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前台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说客户沈若绵已经到了楼下,她希望利用舒晴宝贵的午休时间,进行一次“紧急”咨询。
“紧急”这个词让舒晴心里咯噔一下。沈若绵的咨询通常都按部就班,从无如此急切。她答应了。
几分钟后,当咨询室的门被推开,舒晴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走进来的女人,步履轻快,眉眼弯弯,周身都散发着一种近乎耀眼的光芒。那个曾经被焦虑和抑郁包裹,带着一种“平静疯感”的沈若绵,仿佛被这场午后的阳光彻底蒸发了。
“舒老师!”沈若绵几乎是飘着坐到沙发上,她双手交握,眼睛亮得惊人,“绿野仙踪动物园的宣传晚会今晚就要开始了!这……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我记得,”舒晴温和地颔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你三天前就特意叮嘱过,我和先生已经说好了,会带孩子们去捧场。宣传片做得非常棒,我们都充满期待。”
“舒老师,其实……其实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想跟你说。”沈若绵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我决定了,就在今晚,我要跟慕淮之挑明关系。您说,我是应该主动表白,还是……引导他先开口?”
“你说什么?”舒晴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这个话题的跳跃性,像一辆失控的列车,让她措手不及。“若绵,你确定……你喜欢上那个叫慕淮之的男生了?”
“确定!”沈若绵毫不犹豫,脸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和他在一起,我特别开心,特别有安全感,好像什么都不怕了。”她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这种久违的感觉,然后一字一句地强调:“最重要的是,只要和他在一起,我就能忘记过去,那些伤心事,再也不会主动来烦我了。”
“忘记,若绵,那从来不是我们的目标。”舒晴的语气沉了下来,她将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像是在提醒对方回到现实。“我,你的主治医生,还有你的妈妈,我们都希望你能平稳地渡过那个坎。毕竟,你的前夫带着女儿多莉秘密出走,这件事……它太沉重了。”
“我正在渡过啊!”沈若绵的眼神依旧坚定,但随即,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其实……舒老师,多莉给我托梦了。”
“托梦?”舒晴的眉头蹙起,“你是指……我们之前聊过的,通过写疗伤日记,模拟和女儿对话的方式吗?”
“不,不是那个!”沈若绵摇着头,笑容里带着一种梦幻般的笃定,“是我真的梦到她了!她长大了,已经六岁了,正在……和一群老虎一起玩。”
“什么?”舒晴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这个梦境的内容,超出了她能立刻分析和应对的范畴。
“你也觉得是天方夜谭,对不对?”看到舒晴震惊的神情,沈若绵的兴奋稍稍冷却,闪过一丝犹豫,“或许……或许真的是我太想她了。”
“没关系,若绵,”舒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专业的口吻鼓励道,“无论你说什么,在这里都是安全的。畅所欲言,对你的康复有帮助。”
得到鼓励,沈若绵如释重负,迫不及待地将那个梦境和盘托出:“那个梦太真实了,舒老师!我的多莉,她六岁了!虽然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那就是她!她从小就最爱芭蕾舞,以前总缠着我,让我给她跳《糖梅仙子之舞》!梦里的笑声,说话的语气……就是我的女儿,一模一样!”
“看来,这个梦让你很……困惑。”舒晴斟酌着词句,她不敢轻易否定,也无法全然肯定。
“是啊!要是我能看清她的脸就好了……”沈若绵的眼神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她离开我三年了,今年,正好六岁。”她的声音里忽然又充满了希望的光,“她说,只要我给她跳一次《糖梅仙子之舞》,她就让我看清她的脸。别说一次,就是十次,一百次,我也愿意啊!”
“若绵,”舒晴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想,这或许是你对女儿的思念太过强烈,潜意识在用这种方式帮你缓解无法接受她失踪的痛苦。梦境,往往是我们内心最强烈的投射。”
“也许吧,我也说不清。”沈若绵垂下眼帘,旋即又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感激的笑,“可我还是很感谢这个梦。真的,要是能看清她的脸,就更好了。”
“好的,”舒晴点点头,决定顺着她的思路,“那我们顺其自然。梦里的东西,不必过于执着。下次,如果你再梦到多莉,不妨就按照她的要求,为她跳一支舞。也许……这样你的心情会好一些。”
“嗯!好的,舒老师,我记住了!”沈若绵立刻笑了起来,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满口答应。
舒晴也微笑着点头附和,可当她送走沈若绵,独自一人回到空旷的咨询室时,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巨石。她知道,沈若绵是拼命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来治愈过去的伤痛与绝望。如果做梦是那根稻草,那就让她暂时抱着吧。
只是,那根稻草的另一头,究竟是通往治愈的彼岸,还是更深的幻境深渊?舒晴不敢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