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三年五月十九日中午时分,桶狭间今川本阵中,就地取材搭建的舞台上,只见贵为家督的今川义元一身华服,右手手持折扇,一步并做两步,口中悠悠高唱道。
“万~岁~千~秋~”
“万~岁~千~秋~”
……
在诸将的注视之下,在士卒的欢呼声中,兴致渐起的今川义元一口气连唱三次“万岁千秋”。
作为一名资深和歌爱好者的今川义元,自出兵上洛以来,这几日格外高兴。随着前线陆陆续续的战报频频传来,攻城拔寨可谓是异常顺利,估计过不了多久之后,今川义元便会进入京都,并登上爱宕山举办向往已久的连歌会。
可任谁也不知道,今日便是转折之时。
同一片天穹之下,战局两端心境截然相反。
丹下砦中,织田信长在留下水野忠光以及三百余守军后,继续亲自率军转移至中岛砦。
当夜,砦门之外,小院一树领着残存家臣与疲惫士卒,列队躬身,静静等候大军抵达。待信长策马行至近前,他躬身低头,语气沉肃行礼。
“败军之将小院一树,拜见上様。”
马背上的织田信长面色沉凝,没有出言训斥,反而环视一圈,见明明是残兵败将却军容整洁,于是缓缓开口赞许。
“小院君此番虽兵败退守,身陷险境,却依旧稳住军心,麾下士卒未曾溃散奔逃。这般统兵定力,远超寻常将领。”
小院一树微微垂首,心绪难平,低声回应:“保全兵马,本就是末将分内职责,不敢居功。”
“嗯,先前命你挑选的二十名精锐将士,如今可曾办妥?”
“回禀上様,精锐已然全数遴选完毕。虽比不上主公贴身亲卫勇武,但个个皆是本家愿舍身拼杀的精锐。”
织田信长淡淡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再多言,策马径直踏入砦内。
紧随其后的旗本武士、贴身侧近们见状,皆是暗中面露嗤笑,眼底满是不以为然。
小院一树身后,堪兵卫、小六与铁之介几人相互对视一眼,皆是沉默不语。一股难言的憋屈郁结在心口,明明拼死守住残部、尽心甄选勇士,换来的却是旁人轻视嘲讽,满腔不甘无处诉说。
天色骤然暗沉,厚重乌云席卷天际,周遭光线瞬间昏暗下来。
“小院君,别来无恙啊?”
见是泷川一益,小院一树不禁一喜,连忙行礼道。
“泷川大人也会随上様一同出阵吗?”
成熟稳重许多的泷川一益点点头,现在的他已经成为了织田家的铁炮队统领。
随后,众人齐聚简陋军帐之内,帐内气氛凝重压抑。织田信长目光侧移,看向身侧的小院一树,沉声开口。
“诸位将士,今夜便是决定存亡的决战,此战置之死地而后生,再无退路。”
帐下诸将闻言,齐齐默然,无人应声。
织田信长抬眼望向帐外漆黑夜色,低声慨叹:“人间五十年,恍如一梦泡影。”
“今川治部大辅拥兵两万五千,我军仅有两千兵力,敌我差距足足十倍。不少人都说,此番出战无异于送死。”
他稍稍停顿,锐利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那今日,便把这死战之路讲得明明白白。”
“……战事发生后,五百人弓组,箭矢仅够两轮齐射,无需刻意瞄准,尽数朝着敌军最密集处放箭。两轮箭雨过后,立刻弃弓持矛,你们接下来便是第二道长枪防线。”
柴田胜家、池田恒兴闻言,立刻重重点头领命。
“铁炮队火药储备只够半个时辰作战,每发射一发枪弹,便向前推进二十步。列阵切莫排成直线,敌军弓兵盘踞侧面土坡,横向移动便能避开瞄准范围。”
立于左侧的泷川一益躬身行礼,谨遵军令。
织田信长语速陡然加快,一条条军令清晰下达,条理分明。
“长枪一队,死守河滩西口,以竹束构筑防御,死死扛住敌军首轮冲击。只守不攻,严禁贸然追击。胆敢后退一步,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手中采配指向骑马队,落向森可成与池田恒兴二人。
“骑兵今夜全程待命不得歇息,绕行田乐洼东侧丘陵,潜行至今川本阵后方纵火。不求正面冲杀,以火势扰乱敌心即可。今川义元定会误以为三河援军倒戈反叛,他不惧战火,最怕腹背受敌。”
采配再度调转,直指小院一树。
“旗本亲兵与长枪二队,随我一同进发。进入田乐洼洼地后全员下马步行,全程严禁点燃火把。此刻雨水已然落下,敌军正忙着收拢防雨油布,断然想不到我军会借险地潜行。”
“全军从洼地最低处悄然穿行,抵达敌营栅栏外七十步位置就地潜伏。待到我的金色木瓜兜马印向前挥动——”
他抬手抚过头顶头盔,眼神凌厉如锋。
“全军即刻发起突袭,全军目标只有一处,取下今川义元首级。其余敌首头颅不必刻意斩获,军粮行囊容纳有限,多余首级尽数丢弃田间即可。”
军令落下,帐内陷入短暂沉寂。片刻后,零星的笑声缓缓响起。这笑意并非戏谑嘲讽,而是身陷绝境之下,将士看破生死后生出的释然。细碎的笑声此起彼伏,如同郁结许久的闷气终于尽数宣泄。
织田信长面色依旧冷峻,收回采配握于右手,身躯微微前倾,宛若蛰伏山崖、伺机而动的猛兽。
“今川义元坐拥四代基业,掌控东海三国领地,身负公家血脉,身居管领代高位。而我们一无所有,唯有这场天降大雨。”
雨点淅淅沥沥坠落夜空,细密雨丝漫天飘散。
“雨声可以掩盖行军脚步,雨雾能够遮蔽探子视线,雨水会浸湿软化敌军弓弦。田乐洼的泥土被雨水浸透泥泞难行,敌军重甲武士身披十余斤铠甲,深陷泥地之中,重甲便会化作束缚性命的棺椁。”
“莫要觉得天公不公,这场大雨,本就偏向轻装速战的我们。”
话音陡然拔高,铿锵之声震彻军帐。
“敌军两万五千,我军两千,十倍兵力悬殊。今川义元要分兵镇守十二道防线,处处皆有顾虑。我们不必顾及其余,只需直击一点,攻破他头颅前最后一道防线!他要向十一支分队下达号令,我只需对你们下达一道命令!”
织田信长双目圆睁,厉声大喝。
“全军,出阵!!!”
“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