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衍把嘴合上了,把张德福的舌头又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玩手机的儿子。
“张叔,您以前有没有查过血液方面的毛病?贫血、免疫这一类的。”
“没有啊,从来没说过这方面的事。”
“行,您先休息。”
他从病房出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韩大夫跟在后面。
“怎么说?”
罗衍没直接给诊断。
不是卖关子——是这个诊断太重了,他不能只凭查体就下结论,得有实验室证据。
“韩老师,加两个检查。血清蛋白电泳,和尿蛋白电泳。另外看看检验室能不能查血清游离轻链,查不了的话,开个转检,送上级医院做。”
韩大夫把这几个检查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表情变了。
蛋白电泳不是常规项目,开这个检查意味着在找某种特定的东西——单克隆蛋白。
“你怀疑……骨髓瘤?”
“不一定是骨髓瘤。但他这个组合——心脏增大、EF正常、蛋白尿、低蛋白、肾功能下降、双侧腕管综合征——还有一条你没注意到的。”
“什么?”
“舌头。他的舌头太大了。”
韩大夫愣住了。
他行医八年,看过的舌头不下万条,但从来没有把“舌头大”当成一个诊断线索。
在他的经验框架里,舌头就是舌头,胖一点瘦一点的区别不会被提取到鉴别诊断的维度上。
“你是说……淀粉样变?”
“先查了再说。巨舌不是骨髓瘤的表现,是淀粉样变的。如果蛋白电泳出了单克隆条带,再加上他的多器官受累表现,方向就比较明确了。但确诊需要组织活检——腹壁脂肪垫穿刺或者直肠活检,刚果红染色。社区做不了,到时候得转。”
韩大夫站在走廊里,半天没说话。
走廊的灯管在他头顶微微发出电流的嗡声。
窗外是一片居民楼的屋顶,灰扑扑的,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这个病……我只在本科考试的时候见过。”
“我也差不多。规培的时候科里收过一个,不是我管的,查房的时候听主治提了一句。”
就那一句。
在他脑子里沉了三年,今天浮上来了。
韩大夫点了点头,回去开检验单了。
走了两步回头:“你明天来一趟吗?结果出来我想跟你再看看。”
“来。”
回到一楼,温医生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他今天的报纸看到了社会版,桌上除了茶杯还多了两颗花生壳和一张纸巾。
“上去看了?”
“看了。”
“什么毛病?”
罗衍犹豫了一下。
他还没有确诊的把握,现在说出来有点早。
但温医生问了,不答又不太好。
“怀疑淀粉样变性。在等检查。”
温医生收手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转过身来看着罗衍,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惊讶,更接近于审视。
“怎么看出来的?”
“他舌头大。”
温医生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你在中医科学了半个月,第一个有用的成果——是拿去看西医的病了。”
罗衍不知道这话是表扬还是挖苦。
温医生的表达方式永远留着一条灰色地带,你没法精确定位。
“不过也不算白教你。”温医生拿起桌上的茶杯冲了冲,擦干了放进抽屉,“舌体胖大,在中医也是有说法的。如果是脾虚的胖大,舌质淡、胖、嫩,水湿多。但如果舌体肿胀发硬——你摸没摸过他的舌头?”
“……没有。”
“废话,那当然不能摸。”温医生嘟囔了一句,往门口走,“明天那个人来了你帮忙张罗一下,桌子我已经擦了。”
门关上了。
罗衍一个人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
陈磊的消息。
一张照片——陈国强在病床上半坐着,面前摆了一碗白粥,勺子在手里,表情有点茫然但不痛苦。
照片左下角露出了床头柜上一盒没拆的艾条。
文字:“罗医生,我按您说的买了艾条。今天下午灸了一次神阙穴,我爸说灸的时候肚子里咕噜咕噜响了好几声,然后放了个屁。护士说这是好事。”
罗衍看着“放了个屁”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术后排气是肠道功能恢复的标志,这是外科Abc。
但这次的排气是在艾灸之后出现的——巧合也好、因果也好,温医生说的“脾胃那台机器得先转起来”这句话,在一个很朴素的层面上兑现了。
他回了一条:“好消息。粥先喝稀的,不要加糖。艾灸每天一次,足三里也加上,在膝盖外侧下面四横指的位置,网上能搜到图。”
系统在视野右下角亮了一下:
【检测到用户指导的中医外治法(艾灸)在术后患者身上出现正向反馈。由于治疗方案来源于温医生而非用户独立判断,经验值按辅助执行计算。】
【中医经验值+0.02。当前中医等级:0.57级。】
【备注:0.57级意味着你已经超越了家庭群辩论的水平,进入了“能在中医科帮老师跑腿”的新阶段。恭喜。】
跑腿的。
谢谢。
他关了系统,把手机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翻开了。
在新的一页上他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淀粉样变性——巨舌+双侧ctS+心脏受累(Rcm/hFpEF)+肾受累+低白蛋白。查:SpEp/UpEp/FLc/刚果红。”
第二行停了一下。然后他写了一个问号。
“舌体胖大:中医——脾虚。西医——巨舌(amyloid deposition)。同一个体征,两种解读。重叠还是平行?”
他盯着这个问号看了一会儿。
没有答案。
但问题本身的存在,让他觉得自己在往一个什么方向走。
什么方向,他还说不清楚。